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滇池水·滇池泪·滇池血

http://www.shxb.net [2005-8-22 11:45:38] 本报综合

        四围香稻,万顷晴沙,九夏芙蓉,三春杨柳……穷士眼中的美景见不到了。滇池水,正变成滇池泪;酒杯还没高抬,一股腥风早呛得你满眼泪水。只能叹滚滚美景不再。滇池泪,正变成滇池血;工商文明让我们的焦虑之心粗硬了,自私了,没有方向了。因为我们的血出了问题,殃及了滇池。

作者简介


        雷平阳,男,1966年秋生于云南昭通土城乡欧家营,现居昆明,供职于昆明市文联,中国作协会员,云南省作协签约作家。主要从事诗歌创作,兼及散文、小说,曾参加诗刊社十九届青春诗会和第三届鲁迅文学院中青年高级作家研讨班。出版作品集《云南黄昏的秩序》、《风中的群山》、《普洱茶记》、《我的云南血统》、《像袋鼠一样奔跑》等;曾获诗刊华文青年诗歌奖、昆明茶花奖金奖等,是当下诗歌界倡导的“草根性和地域性写作”及“中间代”诗群的代表性诗人之一。

之一:滇池水


        元十六年(公元1279年),元代云南最高行政长官赛典赤·瞻思丁,因“心滇之心,事滇之事”积劳成疾而死在任上。有关资料说,赛典赤死时,滇池地区“墟落之间,牛马成群,仕宦者坐稻秣驹,割鲜饲犬。滇池之鱼,人饫不食,取以肥田。”赛典赤治滇六年,把整个滇池周边治出这般肥美丰饶的气象,也难怪后世的一代代滇人对其顶礼膜拜。


        赛典赤治滇,除清理吏制等手段外,最为人津津乐道的就是一方面疏通海口,整理六河;另一方面创修松华坝水利灌溉系统,根本目的就在于根治滇池周边地区的水灾和旱灾问题。而也正是因为他开了“疏通海口”的先例,也就从此拉开了昆明越长越大、滇池越缩越小的序幕。他尚未到云南履职之前,昆明“城际滇池,三面皆水”,东西寺塔倒映于滇池之中,翠湖还与草海紧紧相连。水,浩浩荡荡的水;水城昆明一派“千艘蚁聚于云津,万舶蜂屯于城根”的景象。德胜桥一带,渔歌唱晚的时候,归帆一如天上的朵朵白云,满舱的金线鱼被抬到岸上,前来迎候的青衣女子和红袄小儿,让城邦和水域实现了世俗的融汇。文人墨客、宦海官吏,“朝泛昆池艇,夜归官渡村”,停泊在官渡,一盘明月之下,曲觞戏酒,对月赋诗……可随着海口的开挖疏流,近华浦一带的浴兰渚、涤虑湾、唤渡矶、问津港、送客岛、适意川等“蟹与螺洲”和港湾小岛才开始全线露出。至明代,这儿更是成了世袭镇守云南的沐氏的水军训练营。不是滇池下的大地在隆隆升高,是滇池正把背景留给我们。昔日的水乡泽国,徐霞客站在小西门的某个小屿之上,深感水涌西山而不识横渡之法,到了吴三桂时代,水乡已不复存在,为了接纳来自滇池的一船船粮食和鱼虾,他只好下令开设篆塘,开挖大观河……


        但是,元、明、清三朝的600年光阴,并未真正彻底解构伟大的滇池。康熙二十九年(即公元1690年)大观楼建成,至乾隆年间,穷得以占卜为生的昆明寒士孙髯翁,面对滇池,尚能动情天地,豪歌一首:趁蟹与螺洲,梳裹就风鬟雾鬓;更蘋天苇地,点缀些翠羽丹霞。莫辜负:四围香稻,万顷晴沙,九夏芙蓉,三春杨柳……穷士眼中的美景是真的美景,是可以当美食吃的美景,是可以当华服穿的美景。噢,尽管他把《史记》所言的三百里唱成了五百里;尽管他看见香稻时也听见了疏钟,陶醉于万顷晴沙,九夏芙蓉和三春杨柳的美梦之中时,也在心坎上出现了半江渔火,两行秋雁,一枕清霜。孙髯翁以寄托悲苦与忧闷的疏钟、渔火、秋雁和清霜也见不到了。


        滇池水,正变成滇池泪。


 之二:滇池泪


        滇池养育了整个古滇国文明。古代的滇人,可以用一片滇池的波涛铸成一件件不朽的青铜器;可以在一丘红土里浇几桶滇池水,然后捏成冠绝古今的五百罗汉;可以据此水域而不问魏晋。滇,山巅也,高处,离上帝最近的地方;滇,彝语旬,辽阔,可以和天空称兄道弟。什么是山巅,什么是辽阔?有人总喜欢言必形而上,在我看来,它们是杨升庵笔下的昆明生活:“湖荡鱼虾晨积场,市桥灯火夜交光。油窗洞户吴商肆,罗帕封颐僰妇妆。”这远在天边的一潭碧水,仿佛全世界的玛瑙堆在一块,它的光芒之中,却是安闲乐道,紧抱着生活之根的俗世图。所有的震撼就源于此,所有的幸福与热爱也源于此,它们令风流倜傥的杨状元低下了久历繁华的头颅,动了凡心。眼不再向上,看见的生活或体认的生活,就有了湖水、船、鱼虾、集市、窗牍、灯火和农妇,黑夜也就不再是受挫宦海之后的精神象征物,这一方云山雾水,或许正好作为“是非成败转头空”之后的温床。虽然皇帝们从来都把这儿视为惩罚有罪之人的牢狱,一个个充军者由此而南,逶迤而来,一度也泪流满面,以为自己所去的地方是生命和家的反义词,不曾想,一脚踏入,这个云朵下的高原,迎头就是“万朵莲花开海市,一天星斗下人间”,人间和天堂在此结合,如果真的了却仕愿者,无不视它为人神共居的乐土。


        人,想要的是瑶京世界;神,偶也向往水天城邦。人神之欲的契合,在梁王山之西,在西山和石寨山之东,昆海、昆湖、滇池,它让清王朝的执牛耳者也忍不住为之在北京弄了个盗版工程,以为泛舟昆明湖就等于到过了滇池。复制苏州园林者,天下滔滔;复制一个湖海王国,可谓绝无仅有,且只有皇家所为。天之下皆是王土,王不可能来昆明办公,但又心系之,剪不断,理还乱,那就再造一个吧。听起来,这真像野史笔记,却是事实。


        清代诗人谢琼《大江东去·大观楼醉后题壁》中云:“劫尽灰残人不见,惟有湖山无恙。”另一位诗人杨载彤在《湘春月夜·大观楼即景》中亦云:“烟波四面,纷纷画舫,呖呖歌喉。栏杆依遍,想不尽狂吟烂醉,前辈风流。涛翻浪滚,瞥目间,人又白头。这境界,只孙髯翁领取,长联题柱,胜迹传留。”前者说“湖山无恙”,后者说“胜迹传留”,话声刚逝区区两百年,当我们伫立大观楼,你就会怀疑孙髯翁所述之景是虚拟,什么万顷晴沙、九夏芙蓉,水葫芦长势良好,那绿,绿得让人心碎;什么把酒凌虚,酒杯还没高抬,一股腥风早呛得你满眼泪水。湖山真的无恙?胜迹还能留多久?形留了神未留,形也是今日之形了。形神俱灭,只能叹滚滚美景不再。


        围海造田,昆明城挥剑西进,滇池只能且战且退,而在退的过程中,还得承受那宛如暗器的工业废水和民用垃圾的合力围剿。从小喝滇池水长大的诗人于坚,在上世纪90年代便写下了著名的长诗《哀滇池》,那是养子之哀,亦是赤子之哀。一手缔造了古滇文明的滇池,是古滇文明乃至有文明史以来整座云南高原的核心,是人的主宰或父母,是阿夹白,是司岗里,是伟大的灵肉之宫。然而,转眼之间,这个被于坚视为“伊甸园”或“昆明的灵魂”的湖泊,它的面貌就被改变了,滇池已不再是大观楼长联中的滇池,它的水,已很少有人低下头去豪饮,甚至,从它那儿打捞起来的鱼,在农贸市场上得冒充产自抚仙湖,如果说产于滇池,人们就会心生警惕,仿佛它就是一座污水处理厂。


 滇池泪,正变成滇池血。


之三:滇池血


        近年来,我记忆中最有意思的一则媒体新闻与滇池有关。它的大意是:白邑口一带的一个村民某某,有一天,突然觉得闲呆在村子里很没劲,也没给任何人打招呼,纵身就跳入滇池。他想到对岸的呈贡去赶集。这人有很好的水性,可游至呈贡,他又发现身上没带一分钱,不带钱,怎么赶集呢?于是他又返身往回游,游到看得见村子的时候,游不动了,绝望了,以为死神就这么来了,但最终他还是被一条渔船救了上来……我说这则新闻有意思,主要是基于这个村民的心态,在他的脑子里,滇池还是他可释闷、可以寄托一点点生活乐趣的地方,他与滇池还没有隔阂,滇池还是他的生活场所。


        具有讽刺意味的是,新世纪开篇之前,贵州画家唐家正在盘龙江上做了一个“打捞盘龙江垃圾”的行为艺术,他的本意是收集那些形形色色的垃圾,藉此解读昆明,但大大小小的媒体众口一词地把他定位为环保主义者。说他是环保主义者,是“绿党”,他当然不会有什么大的意见。可有一天,他亲口告诉我:“哎,老雷,他妈的,也不知是哪儿出了问题,你知道吗?我太爱水葫芦了,旺盛、密集、疯狂,捞了又生,像铲除不了的人的欲望,而且那绿色,嗨,再好的丹青妙手,也休想调和出来……”他说,任何东西他都打捞,避孕套、塑料人、死鱼,但从不打捞水葫芦。


        当我们拿着工业废水和生活垃圾一点也找不到良方时,早已把水葫芦视为污染滇池的罪魁祸首,但这个被树为环保英雄的画家却爱上了它。这些年来,我不知道为了治理,政府在滇池上投入了多少资金,想象中,那应该是天文数字,可为什么一轮轮的劳心、劳力、劳财之后,滇池仍像熵定律即热力学第二定律所言的那样——继续向更污的方向迈进呢?老家有一句歇后语:“提着棍子叫狗,只会越叫狗跑得越远”,同样的道理,当我们的每一个昆明人还把滇池视为垃圾场治理,再多的资金投入也解决不了问题。我不是跟今天的昆明城有仇,也深知自己再也回不到宋朝时那“三面环水”的昆明城了,但有些话还是不能不说。也许我们真的像那位画家一样,爱上了可怕的水葫芦,因为我们在日常的生活习惯中,对滇池,没敬畏也倒罢了,甚至连横渡滇池的那位村民所拥有的心态都没有了,工商文明让我们的焦虑之心粗硬了,自私了,没有方向了。我已经没有勇气顺着盘龙江走向滇池,在我眼中,那是一条罪恶的江。家教、道德、土地伦理观、人文精神、环保主义,在这条江上或在大观河上,全变成了垃圾。清道光年间的云南总督阮元,曾将大观楼长联中的“北走蜿蜒,南翔缟素”改为“北倚盘龙,南驯宝象”,把“伟业丰功”改为“爨长蒙酋”,被后人视为笑话,但如此下去,随着滇池的进一步污染,修改这长联将不会成为笑话,要笑也只会笑长联的虚无缥缈。因为我们的血出了问题,殃及了滇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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