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回忆

        毛旭辉，当代著名画家，1956年生于云南,1982年毕业于云南艺术学院油画系,现任云南大学艺术学院教授。

        初夏是陷入回忆的日子。我不曾仔细描绘过昆明的梧桐树。每逢初夏它就开始为世人服务，提供高质量的绿阴。肥胖、密集的枝叶装点了老式的街道、肮脏的护城河、上世纪50年代的楼房和那些长年失修的路面。当广告业开始发达，人人都雄心勃勃涌进商业社会时，它仍然一如既往地，慷慨地提供免费的绿阴和动人的色调。这就是从小陪伴我们长大成人的法国梧桐。不能忘记的还有它的同伴，深色而高大的桉树和银桦树。这些都是随着我们一起从上世纪50年代来到90年代的城市的树。无怨无悔，饱尝了各个时代的灰尘、油烟和废气。由于扩展街道，它们已被成批的锯倒、移植、毁坏、减少，这等于把童年的往事一笔笔勾销。

        初夏是使人回忆往事的日子。不热的天气，不时的雨，这些都对记忆的萌发产生作用。玫瑰、月季、拉赫玛尼诺夫的钢琴音乐、对西方天真的迷恋、对异性的观察和冲动、对无所作为的青春的眷念、过去时代的面孔、笑容和泪花，都在这样的日子里浮现，让我流连忘返。

        我们至今仍然没有做出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情，这与少年时代的雄心壮志多少有些出入。有许多事情都偏离了幻想时代的目标。人生的航程是一种不知其目的的疲劳漂泊。几十年后，这条船仍在原地打转，并没有登上幻想的岛屿。谁知道呢？人一生跑不了多远。人吃谷物已有万年以上的历史。它始终生活在一条不大的船上。季节往返，春去冬来，青春变成老年，婴儿变成孩童，这都是一瞬间的事。新鲜感越来越少，这就是一个衰老的征兆。转眼之间，我们都有体会了。日子在不断地积累和消耗，没有人为此大声哭泣。

        梧桐柔和宁静。它一生蒙受着这个城市的污浊，塞满这个城市的话语，反射着高原的光，看着我们长大和衰老，庇护着伤口和隐痛——在它身下我们苦苦等待过的那些人和夜晚。

        没有人愿意回忆原本的现实。比如尴尬的场面、瞬间的失落、不良习性和卑下的念头。人们骨子里只愿记住光荣、激情和一些接近伟大的瞬间、宽厚和慈悲的感情。人惯于抹去不值得怀念的东西，其实认真想一下，那些不值得的东西饕餮了我们一生。我们只能对自己保持同情。面对至高无上的完美世界，我们的缺陷是显而易见的。至少我们把握不住生活的航向。我们不能保证准时到达某处。时间表是混乱的。20年前的今天我在干什么？有何设想？在哪间房呆过？在哪个窗口张望？下一个季节，我又是什么？

        夏季是潮润而温柔的。尽管有阵雨封锁地面，把我隔在窗前，但它给我带来快乐。此时，记忆将被打开和封存。只要愿意，过去也将复活，或者永远地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