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生的昆明

        范稳，著名作家，现任《边疆文学》杂志副主编。曾出版过长篇小说《清官海瑞》等，并在杂志上发表多篇中、短篇小说。他的长篇小说《水乳大地》曾获得2003年度“中国作家大红鹰集团杯”文学奖。

        在我的人生旅程中，昆明曾经是一座遥远而陌生的城市，是与五朵金花和阿诗玛相邻的城市，是蓝天白云下风情万千、绿树成阴的城市。二十多年前的一个夏天，火车在黎明时分把我载到昆明，我怀揣一张毕业派遣证，扛着一包行李和两大箱书，像一个梦游者那样站在昆明火车站人群熙熙攘攘的广场上。天高云淡，微风送爽，与我刚刚离开的火炉城市重庆相比，简直就像一步跨进了天堂。那时昆明火车站外面还是阡陌纵横，公路两边是高大挺拔的桉树、柳树，一些马车摇晃着清脆的马铃声，赶车人歪着脖子不知是睡着了还是面对繁忙的都市面带羞涩。我一下就喜欢上了这个陌生的城市，从此进入到了它的梦，误把他乡当故乡。

        既然要在这个城市生活，成家立业，我就努力地去适应它的习俗与节奏。其实这也并不难，昆明人是温和的、包容的、纯朴的。这是我刚到昆明时的印象。举个例子说，那时昆明的公共汽车站前从没有我在重庆时见到的那种“火爆”，车还没有进站，人就像电影《铁道游击队》里的飞虎队，飞身吊在车门上了。

        陌生感有时会让人心生恐惧或敌意，有时则让人产生审美的愉悦。昆明给人的感觉是属于后者的。这座城市即便到了上个世纪九十年代中后期，还给人如此悠闲的感受。它不紧不慢，有点像一个雍容大度、风情万种的寂寞贵妇人，在国家版图的一隅，过着一种从容不迫的生活。在昆明的街头你很少见到行色匆匆的人，也很少见到大群的产业工人。昆明冬日的阳光尤其让这个城市明媚温暖，也让它显得慵懒闲适。“烤太阳”是昆明市井生活的特有专利，北方的城市冬天里即便有太阳，也是形同虚设，跟月亮的光芒没有什么两样；南方的许多城市天空总是很低，冬天里太阳要出来就像过节一样的了。只有昆明冬日温热的阳光，晒在人身上让你真切地感到它的质感，让你想到爱，想到人与自然的肌肤相亲，让你有一种被温暖拥抱的感觉。

        原来以为在一座城市生活久了，就不会有陌生感了，其实也不然。到了二十一世纪，昆明的变化快得同样令人既似曾相识，又难以适应。一幢高楼什么时候立起来了，在某一天忽然扑入你的眼帘，让你有家里的庭院里突然来了一个巨汉似的诧异；一片新开发的小区迷宫一样的街道，竟然也会在里面迷了路。

        我曾经有过这样的经历，有一年在北京出差，走在街道上，望着那无尽的车流人流和林立的高楼，忽然想到这和昆明的某个地方有些相似啊。那一刻，我不知道是否应该为我生活的城市感到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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