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亮夫精研楚辞教育世家传书香

http://www.shxb.net [2006-4-29 10:30:32] 本报记者 林清泉 邹鹏

        姜亮夫先生是我国享誉中外的著名楚辞学家、敦煌学家、语言学家、文献学家。先生曾为研究中国的敦煌学,放弃了攻读博士学位的机会,自费访遍欧洲巴黎、伦敦、罗马等地,拍摄、摹写了数千件早期流散在海外的中国艺术珍品和敦煌文献,为我国研究敦煌学做出了杰出贡献。先生一生博学多才,博古通今,著作颇丰,在国内国际上享有盛誉。从姜亮夫父亲那一代开始,姜家几代人投身教育事业。姜亮夫的大伯姜思孝、姜亮夫的女儿姜昆武,都是教育界的著名人物。以诗书传家的姜氏家族,堪称我省少有的教育世家。出生书香世家

成为一代鸿

        姜亮夫,名寅清,字亮夫,晚号成均老人,出生于1902年5月19日(农历四月十二日)昭通城内一个颇有名的书香世家。家有兄弟二人,先生居长,其弟姜直清,字正夫,是一位退休老教师,昭通市政协常委。他的父亲姜思让,字叔逊,是清末京师大学堂学生,学法律,是维新人物。武昌起义后回到昭通,领导地方“光复”事业。护国运动中,在昭通领导募捐济军反对袁世凯。

        12岁以前,姜先生在私塾饱读诗书,16岁以后就到了昆明,在云南第二中学、成都高等师范学院(四川大学的前身)、北京师范大学研究班、清华大学研究院学习。清华毕业后,1927年先生到了江苏南通、无锡做中学老师。1929年,到了上海大夏大学任教,之后在暨南大学、复旦大学、东北大学、西北大学、云南大学、昆明师院、浙江师院、杭州大学等校任教授及系主任和学院院长等职。其中,曾两次受聘于云南大学,第一次是1941年-1946年,第二次是1948年-1949年,兼任文法学院院长。1995年12月4日逝世于浙江杭州,享年九十三岁高龄。

        姜先生除在校园内做教育工作外,还曾任北新书局编辑,《青年界》主编,1949年5月担任云南省教育厅厅长。云南和平解放后,任云南军政委员会文教处长,1953年国家教育部把姜先生调到了浙江师院任教务主任,从此定居杭州;因为眼睛的缘故,再没有回过云南。姜先生也曾担任过教育部顾问。在杭州大学,姜老曾担任过中文系主任、古籍所所长、博导。先后任中国屈原学会会长,浙江省语言学会会长,《汉语大辞典》、《汉语大字典》、中国韵文学会、中国训诂学会顾问,中国吐鲁番学会语言分会会长,《中国大百科全书·中国文学》卷先秦分册主编等。

        姜亮夫先生的大伯父思孝,字儒真;四伯父思敏,字勉之,都曾留学日本,他们和先生的二伯父思敬(字辑熙)既是地方上具有先进思想的知识分子,也是昭通地方开办新学的老前辈。后来,姜亮夫先生曾这样回忆他的父亲:“我父亲是云南东部昭通十二州县光复时的领导人之一,年轻时,就接受梁任公、章太炎先生的影响,是非常爱国的人。他平常教我爱国思想,从小就要我读格致教科书等科学知识的书。”他还说:“我父亲有一件事情使我非常感动,他喜欢文天祥的《正气歌》,几乎每年都要写一次,并且都写成大的条幅,可以在墙上挂的。所以,我八岁时就把它背熟,父亲给我讲解。我一生之所以有一些爱国主义思想,恐怕要数父亲的影响来得大。”先生出生于这样一个思想先进的知识分子家庭和新旧交替的时代,使他从小受到良好的民主爱国思想和文化熏陶。

海外研究敦煌 辛苦熬坏双眼

        1935年,姜亮夫先生卖了几部书稿,筹款自费去了法国留学。他本来是要到巴黎大学攻读博士学位,但去了以后,在巴黎的博物馆、图书馆里看到了我国早年流散到法国的敦煌文物和经卷,痛心疾首之后,放弃了攻读博士学位的机会。姜亮夫先生曾和殷老师一班学生谈到过自己在巴黎博物馆里抄录、拍摄中国文物的事情。先生本没有多少积蓄,又是自费留学,那段生活过得非常清苦。姜先生早上从租住的屋子出发,带上干面包和白开水,坐车到了博物馆,在那里,他有一个固定的座位。坐下开始一天的抄录工作,中午时分,先生就着白开水吃点干面包充饥。打发了午饭后,接着工作,一直到晚上博物馆关门。回到家的姜先生,自己做晚饭,一般就是用菜叶和米煮点粥。

        先生如此亏待自己,却把省吃俭用下来的钱拿去拍照。殷老师说,姜先生一天的生活费是20多法郎,但拍一张照片需要14个法郎,先生拍回了三千多张照片!为了抄录、拍照、描摹大量的青铜器皿、石刻碑传、敦煌经卷等中国文物,姜先生的眼睛受到了严重的损害。深藏在博物馆里的敦煌经卷,因为年代久远,上面落满了灰尘和污垢,有些地方几乎字迹全无。为此先生想了许多法子,他用小刀片轻轻地刮拭卷面,将线装书拆开放一张白纸进去临描。为了准确无误地把经卷上的文字带回祖国,工作进展非常缓慢,姜先生曾跟学生们说,有时候一天只能弄出一两行。而完成一部书稿的抄录,需要四道工序。等做完这项工作的时候,姜先生的视力下降了600度!再加上长年伏案工作,晚年的姜先生几乎失明,他的学生殷光熹告诉记者:“我们每次去看望姜老时,站在他面前,他不知道是谁,一定要先自报姓名。”

师生结合家庭事业得妻帮助

        “卢沟桥事变”的前三天,姜亮夫先生从莫斯科经西伯利亚回到了中国。兵荒马乱中,很多行李都被侵华日军抢走,一个同路人还被日寇杀害了。姜先生感慨地说,幸好大量的资料是从邮政上邮寄回来,要不然那些比生命还要重要的书籍手稿也难免不保啊。1938年,姜先生到了上海,与陶秋英女士完婚。关于这段完美的姻缘,两位先生的女儿姜昆武老师在接受记者的电话采访时说,“典型的自由恋爱,而且是师生恋。”原来姜亮夫先生在上海持志大学中文系任教授时,陶秋英是他的学生。陶秋英原籍苏州,长于上海,是一位商人的千金,毕业于燕京大学研究院,攻中国古代文论。姜昆武老师告诉记者,母亲曾在云南大学中文系任过教授,是一位“古代文论专家”,擅长中国古典文学。父亲1953年调到浙江师范学院,也算是跟着母亲去的,因为是母亲先接到的调令。但后来为了照顾好多病的父亲,母亲毅然停职回家做了位全职家庭主妇。陶夫人爱好书法艺术,精于山水画,她的山水画意境高逸,有书卷气,被称为“文人画”,自成一家。

        姜老和夫人的恩爱,特别是陶夫人为姜老做出的牺牲、以及事业上的帮助,在后辈晚生的眼中,尤其让人感动。殷老师说,师母对老师非常关心,特别是在事业上给了许多的帮助,很多姜先生的著作都是夫人帮助整理、抄录、校对的,就连他们的女儿和女婿也做了许多工作。殷老师指着姜老的二十四大本全集,感慨地说:“姜老对中国文化的贡献,是他们一家人的功劳。”

        殷老师的这一说法,记者在姜昆武(姜亮夫先生的女公子)处得到了更为详细的印证。姜昆武,原浙江省社会科学院研究员、浙江省政协委员。通过电话,她告诉记者说,母亲从云南大学调到浙江师范学院后不久,就放弃了自己的事业,全心全意照顾父亲,并帮助身体越来越弱的父亲整理著作。而自己,也是从很小的时候就开始了做父亲的“小助手”。“我上小学、中学就开始帮忙了。那时候我母亲周末带着我去上海的一些图书馆,到了后她找做图书馆馆长的朋友找书、借书,找到一本就拿给我,让我在桌子上抄,制作小卡片什么的。别的我干不了,但会写字呀,虽然写得歪歪扭扭,也不管啦!只是到了高中,因为学业的压力,才没怎么为父亲做事情。”

        姜昆武老师1966年大学毕业后,分配在中学教书,工作一直在浙江省内调动,直到1975年才回到杭州,陪在父母身边。从此接替母亲,做了父亲的主要助手。姜昆武老师告诉记者,因为父亲眼睛不好,那时候的书籍,又全是手工抄写的,错漏不少,核对整理起来工作很艰辛。最为困难的,还是整理父亲解放前写出的书稿。因为几十年前父亲找得到的资料,现在已经没有了,找不到了。有些资料可能是父亲在北大或是清华看的孤本,但经过并校、分校、战乱等等变迁,上哪里找那么一本书呢?有时候上海、浙江一些大的图书馆都找遍了,花了两三个月的时间,才能校出一个字。而姜昆武老师并不是父亲的专职助手,她于1980年调入浙江社科院,除了上班,几乎所有的业余时间都在为父亲整理著作。

        不但自己成了业余助手,姜昆武老师的丈夫也加入了这个繁杂的工作当中。姜昆武老师说,爱人也是从事教育工作的,在一所中学里教地理,后来兼任了学校的教务管理工作。结婚后两个人的业余时间都投到了父亲的著作里。因为两人上学时学的都不是父亲研究的那个专业,对于很多参考文献的认知度就不可能和父母亲相比。有一次,已经怀孕五个月的姜昆武老师躺在床上,为了考证一句话的出处,又记不得到底在哪一章哪一节,就和爱人翻了一夜的书!姜昆武老师告诉记者,仅姜老先生的《楚辞通故》就有180万字,自己看一遍需要一年,而校对工作做了四遍,前前后后算起来足足要四年。尽管以这样严谨的治学态度来整理老先生的著作,但有些文字,还是没能考证清楚。在2002年底出版的《姜亮夫全集》,是按照“求全存真”的原则来的。

        父亲年纪大了后,写的工作也落在了后辈的身上。有一本作为大学教材的书,就是姜昆武老师根据父亲的论著改写的,写好以后,读给父亲听,老先生听完再改。姜老先生的回忆录,也是丈夫根据父亲的录音原稿写成的。姜昆武老师说,在给父亲当助手的几十年中,自己因为接触得早,主要就是整理文字,查找资料。而丈夫主要是干“重体力活”,做一些比较具体的事情。“比如我会告诉他需要哪方面的资料,要找哪一本书来,他就去找了。”姜昆武老师笑称爱人在《楚辞》里泡了三十年,退休后为《姜亮夫全集》的出版做了许多工作。

数载难归故乡 遗憾抱病江南

        姜昆武老师是1944年出生在昆明的,2岁的时候,住到了上海外婆家。5岁时又回到昆明,9岁再次到了上海、金华等地,而更多的时候住在外婆家。姜老先生1953年到了杭州后,健康状况已经相当不好了。记者问姜老先生后来为什么再也没有回过云南,是否是眼睛的缘故?姜昆武老师说:“那只是一个原因罢了,他那时候已经一身的病了。因为早年做学问太辛苦,什么胆囊炎、心脏病都有了,到杭州后养病就养了十多年。每顿饭就只能喝碗粥。特别是后来,一年倒有半年时间住在疗养院。”姜昆武老师记得小时候随母亲回上海,先从昆明坐飞机到南宁,再从南宁坐火车到株洲,然后杭州,然后上海,“总共花了多少天我都忘了,只记得一路真是很辛苦,火车上颠来颠去的。这些都不说了,从昆明回昭通,那种路更不是我父亲能承受的。”

        但在几十年的异乡生活里,姜老时刻都思念着自己的家乡。20世纪80年代初,云南举办一个全国古代文论讨论会,邀请了陶先生、姜先生和姜昆武老师一家人。讨论会定在下半年,但年初就提前通知了姜先生。“我父亲很开心啊,足足高兴了半年,我们也很想回云南来看看,可以带一个保健医生去的,但医生不同意。”于是姜昆武老师开始了与医生和父亲的两方面谈判。她告诉记者,首先是和医生的谈判,只要有一丝可能,全家都想回云南一趟。医生说,路途的劳累先生还可以承受,但感情上的大悲大喜,他们就不敢保证了。那时候,姜老查出有陈旧性心肌梗塞,是在文革时期就犯下的病了,其中一根心血管已经阻塞了多年。家里人讨论认为,悲,父亲还可以劝慰,女儿女婿孝顺,又有一个可爱的外孙女;但喜呢?三十年远离故土,回去看到自己的亲戚朋友学生,老人家的心脏怎么受得了?思来想去,还是放弃了吧。母亲和女儿一起给姜老做工作,偷闲找空地谈了半年,老先生也想通了,最后理智地接受了现实。

感恩章王授业 古稀遍种桃李



         医生和家人的担心不无道理,姜老一直是一位重感情的人,殷光熹老师曾提到恩师多次“言语哽咽”的事情。姜老曾跟学生们提起过自己一生中最伤怀的三件事情。第一件,是姜老多年来写的书稿遗失了一部分。《诗骚连绵自考》的第三册,在文革中遗失了,上面还有王国维先生的批语。最心疼的是一本梁启超、章太炎、王国维和廖秀平的《四先生合传》,在文革期间因怕惹祸事,被自己亲手烧毁了。事后先生非常后悔,提起来就很难过。第二件事情,是老先生在战乱年代遗失的书籍资料,姜老说,最可惜抗战年代放在上海的2000多卷古籍资料,全被日本人的飞机炸毁了。第三件伤怀的事情,姜老每每提起,总叫人感动。老先生是一位非常重感情的人,特别对自己的老师,有着一种难以割舍的情谊。殷老师说,姜老经常在学生面前谈到自己的老师,上课也好,闲聊也好,讲着讲着就会提到自己的恩师。姜老说对他影响较大的老师是:林山腴、龚向农、王国维、梁启超、章太炎、陈寅恪、赵元任几位大师,他们对自己的爱护和栽培,永世不敢忘。特别是王国维和章太炎的教导关爱,每每提起,姜老总是声音哽咽。

         1979年,年逾古稀的姜老接到了教育部发给他的一个函,委托老先生办一个“楚辞进修班”。班里的生源来自全国范围内、重点大学里讲师以上的中青年教师骨干。在12个名额的招生过程中,姜老“徇私”招了三个云南学员。他说:“我是云南人,要多为家乡培养人才。”在接到通知后,姜老激动得几天睡不着觉,他说:“教育部给我这么个重托,经过十年动乱,全国有水平的关于楚辞方面的师资力量更少了,楚辞教育水平下降了,为了国家的文化教育,我活着一天就要做一天的贡献。这是一个非常重要的任务,也许是我最大的一次耕耘。”便打起精神,制定计划,准备参考书,拟定教学大纲,用全力完成这一任务。

        1979年9月,12个从全国各地重点大学里抽调的学员来到了杭州大学。

        楚辞进修班的课程是这样安排的,每周有一个上午在教室里上课,一个下午,就到老先生家的客厅。老先生讲课,从来不带讲稿,每到上课,学员的录音机就摆满了讲台。姜老讲课还有个习惯,他喜欢闭着眼睛讲,思路异常清晰,头头是道,一副超脱自然的样子。

         每讲完一课,老先生会问:“听懂没有啊?”然后开出一串参考书目,要学员下去自学。老先生的参考书目有必读和选读两种,他要求学生在必读书中选择一本精读细读,然后写出论文或者学术报告,给老先生过目,他仔细看过后会给出意见。他说:“搞学问么,人人都可以搞,我建议你们要发挥自己的优势。才气大的人,可以从文学方面发展;才气一般的人,可以从训诂、义理方面发展。取长补短,学有所成。”传为佳话的师生情谊 先生住在校外,到学校上课要经过一段坑坑洼洼的路,很不好走,特别是到了江南梅雨季节,更是泥泞不堪。为了方便姜老到校上课,杭州大学决定每周先生来校上课时,派一辆专车接送,同时进修班的学员也要安排两个到家里搀扶先生。有一天,两个接先生的学员到了,校车却久不见来,眼看上课时间快到了,屋外又下起了倾盆大雨。先生执意要冒雨前去上课,一路上,两个学生撑着伞,搀扶着先生高一脚低一脚往学校赶。当三人冒着风雨来到课堂上时,所有人感动得热泪盈眶。



         在进修班12个学员中,有一个不成文的规定,每日晚饭后,会有一个学员陪老师到户外散步。乘散步的机会,姜老会给每一个人开点小灶,指点迷津。一次在散步的时候,姜老就对殷老师说:“你们云大来的两个人,一个能苦干,一个是巧干。当然苦干加上巧干就更好了。”当时殷老师就领悟了,那是在指点自己。因为殷老师正是“苦干”那一个。“我听老师一说,就明白自己整天埋头苦读,在方法上还是不对,之后就很注意调整学习方法,果然进步很快。”

        到了1980年7月,进修班圆满完成了学业,结业时间快到了,大家还是没有商量好向姜老表达微薄谢意的方式或者礼物,先生却提前派家人来通知同学们到杭州一个非常有名的酒楼赴宴,“那个酒楼的名字我记不得了,但在当时可是杭州数一数二的地方。先生真是最重师生感情了。”回忆起往事,殷老师无限感慨。哪天吃饭师母并不知道,由女婿陪同,因为按先生的健康状况,她是不准老先生出门参加宴席的。晚宴非常丰盛,大家频频举杯敬酒,先生端坐中间,异常高兴,鼓励同学们回家后要努力工作。姜老曾在课堂上说:“我这一生结了两个大瓜:一个就是《楚辞通故》;一个就是办了你们这个楚辞班。”殷老师给记者看了师母送的一幅山水画,还有恩师裱好后送给自己的一幅书法。这四行诗是摘引楚辞诗句书写的,字里行间流露出殷殷关切和对自己学生的成才厚望。

        楚辞进修班的师生情谊,在杭州大学被传为佳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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