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南人文历史频道火热上线

一个村庄的抗震日记

http://www.shxb.net [2006-9-8 9:51:38] 本报记者

        一月,两震,50度高温,数千灾民。昭通盐津豆沙镇石门村。300多顶帐篷。

        蛐蛐在帐篷外不知疲倦地歌唱,可恶的蚊子在帐篷内“趁火打劫”。挎着书包的孩子牵着黄牛从村口走过来呆呆地看着那幢已经写上了“拆”字的教学楼。这,就是乌蒙山一个村庄的震后全景。

        我们敬佩,因为有这数千灾民脆弱的勇敢,地震,压不垮乌蒙山人民再建家园的决心。

        我们关注,因为媒体肩负着本能责任与对民生和人性关注的义务。

        因此,我们再次走进了这个在两次地震中遭灾最严重的村庄,试图用笔和镜头去记下那一颗颗滚烫而又期待的心。 ——编者语

孩子啊 牛背就是你的课堂

 



        2006年9月1日清晨,一个挎着书包的孩子牵着一头黄牛从村口走了过来,走到豆沙中心小学的大门口时,那孩子突然停下了脚步,呆呆地看着眼前那幢已经写上了“拆”字的教学楼。今天本是豆沙中心小学开学的日子,但“7·22”、“8·25”两次地震使得10年前修建的那幢教学楼变成了危房,同样饱受地震之灾的还有离其50米开外的豆沙中学。两所学校在第二次地震发生后立即贴出了放假通知。

        那孩子叫马军(化名),这个学期应在这所学校里上小学三年级,可这两次地震把他与小伙伴们挡在了门外。

        今年下学期的期末考试,马军进了全年级的前几名。那张学校发给他的奖状他放在了自己的枕头下面。9月1日这天早晨,小军胡乱地用湿毛巾擦了擦脸,挎起书包就往帐篷外跑,奶奶上来拉住了他,问他要去哪里?小军有些不解:“上学去啊,今天开学了。”看着孙子,奶奶有些心疼地说:“今天不用去了,地震把学校里的房子震垮了,你们班主任几天前通知你爸爸的。”小军极不情愿地回帐篷把书包放在了床上。照常带上以前的课本去牵自家那两头黄牛去村后的山坡上去放,牛在山坡上吃草的时候,他就在旁边看书写字。

        在学校门前发了一阵呆后,小军这才牵着牛朝山坡走去。绿草茵茵的山坡蝉声悠扬。七八个跟小军差不多大小的孩子牵着各家的牛已提前到了这里。一个身材瘦小的孩子骑在牛背上,手里捧着书本大声地念着:“春天来了,种子发芽了,小苗大口大口地喝雨水,大声地说,我要长大,我要长大……”一个孩子一边“嘘嘘”地赶着牛儿,一边哼起了他改版的《纤夫的爱》:“牛儿快吃饱,我要读(看)书了,等你吃饱我就好回家了……”

        小军跟伙伴们打完招呼后,自己也爬上了牛背,利索地从书包里掏出书便看了起来。牛儿们摇晃着尾巴在山坡上啃起了草。

        在牛背上念了一阵子书后,小军从牛背上跳了下来,朝着其他伙伴吼了起来:“喂,过来玩嘛,现在是课间休息。”其余的孩子听后将牛拴在树干上就跑了过来拉起圆圈玩丢布包的游戏。

        孩子们就这样,一边放牛,一边念书,一边玩着游戏,不知不觉已是下午两点,此时正好是帐篷里开中午饭的时间。孩子们相互招呼后便牵着牛往山下走。

        午饭后,孩子们还得继续上山放牛,直到天黑前才能回家。这天下午,小军回来得比较早,他给奶奶的理由是:“牛早吃饱了。”小军将牛拴进牛棚后,冲进帐篷拿出了乒乓球拍,跑到不远处的学校操场上自个儿拍打了起来。地震后,操场上的乒乓球桌拆了,小军只能随便在地板上拍打,可这已经让他很高兴了。

好渴呀千人守着一水管



        我们住进帐篷的第二天,便开始感觉到了用水的紧张。灾民一起在水龙头边排队等水,前来等水的人来了一批又一批,可直到天黑了,也没有等到一滴水。地震没有来袭之前,石门村的生活用水从未断流过。“7·22”地震后,整个村子的水龙头里再也没有流出一滴水了。只有一根当地政府新接进村子的水管,供养着石门村一千多名受灾村民,水的珍贵可想而知。

嘴唇开裂缺水喝

        8月30日,石门村越发地炎热。中午的时候,村民何林在自家的帐篷里外分别挂起了两支温度计,读数显示:(帐篷外)39.5度,(帐篷内)50.3度。石门村的气温创下了历史新高。

        持续的高温给石门村灾区带来的后患就是缺水。中午,我走进了村支书黄鹏权的帐篷。地震后,村委会的办公楼也变成了废墟,黄支书的帐篷既是他一家人临时的居所,也是村委会的临时办公室。由于长时间在太阳下暴晒,我的嘴唇开裂了,善解人意的支书从床底下拎出水壶给我倒杯水喝,结果水壶底朝天也只是倒出半杯混杂着茶叶残渣的开水,支书无奈地摇了摇头:“很不对起您,这天干水都快没得喝的了。”

        石门村缺水,灾民的用水尤其节约。我29日初进村子的时候,还能随时随地喝上茶水,洗把冷水脸什么的。可到了第二天我才知道,那都是村民们对我的款待,我用过的洗脸水通常会被灾民自己留着继续用。从第二天起,我再也不忍随意地去用他们的水了,我知道,我所用的半盆干净的洗脸水,完全可以供灾区一家老小用上一天。

隧洞避暑长小疮

        中暑的人越来越多。难耐酷热的村民找到了一个绝好的避暑之地——帐篷区旁在建的水麻高速公路隧洞。隧洞在地震后停止了施工。

        这是我到灾区后第一次见到隧洞里壮观的避署场景:避暑的灾民在洞内分两排铺上了草席,有数百人之多。

        洞里的地面很潮湿,身下的草席不时散发着霉臭的气味。一些人的身上开始长出许多红艳的小疮,旁边的老人说那是湿疹,洞里的很多人都长了这种小疮,想想也没有什么大碍,因此大家都没有去买药或治疗。

        住进隧洞里的灾民之所以不愿回到高温的帐篷里,那是因为凉爽的隧洞里可以省下在帐篷里所用的很多水。

洗澡要走三公里

        缺水的石门村,洗澡始终是件困难而尴尬的事情。住进帐篷的第二天,由于大量出汗,我开始感觉到身上不时散发着浓浓的酸臭味,很多灾民跟我一样都有这个味道。这时候,我开始怀念起在昆明的日子,回味晚上回家洗上热水澡的舒服。而在这里,哪能盼得上啊。

        到石门村洗上澡已经是第三天晚上了。这天,村民何林来到我住的帐篷邀约我一起洗澡,我当时的那个兴奋劲呀就甭提了,拿起毛巾就尾随他跑出了帐篷。

        洗澡的地方在山下约三公里处的小河沟边一个水塘。我跟何林赶到水塘边的时候,水塘里早已经挤满了人。听何林说,来这洗澡的人全是石门村的,每天晚上至少有好几百人在这一个水塘洗澡。

        水塘不算大,一次只能容纳几十人。因此来这里洗澡的人要分批下水。特别是我到石门村的这几天,晚上的月光很好,到小河沟洗澡的人就越发地多了起来。一些女同志为了避免跟男同志同在一起洗澡的尴尬,通常会在天黑后提前赶到这里,闪电般洗完后就回村了。

        往后的几个晚上,我在灾区的生活习惯了浓浓的酸臭味,也习惯了去小河沟揉搓胳膊上、肚皮上那些条状的东西。

        几天时间里,我一直在帐篷区继续着我的体验采访。这里的1000多村民都渐渐地熟识了我,在他们的眼里,我不再是记者,一开始不好意思请我吃的“水煮南瓜”,到后来成了他们招待我的常见饭菜,烟瘾上来的时候,接过老人们递来的烟斗深深地吸上几口,呛得喉咙沙哑,眼泪直淌。

遗憾啊 没能再泡杯苦丁茶



        78岁的李德昌老人走了,他永远地离开了那个供他避震的帐篷。就在一个月前7·22地震发生后,我第一次来到石门村采访。老人曾送给我一包苦丁茶,并与记者约定“记得有空的时候常来我们这里看看,下次来,我亲自泡苦丁茶给你喝。”没想到,8月26日,老人跟我的这个小小的约定被他永远地带走了……

身体正常 老人平静地走了

        老人家的房子被震垮后,他与其他村民一样住进了帐篷。8月25日这天晚上,老人突然觉得身体特别不舒服,大儿子李立才急忙将父亲送进了豆沙镇卫生院。可让医生们不解的是,所有的检查显示,老人的身体状况很正常,可李老躺在床上仍不停地呻吟着。

        第二天,老人把儿女们叫到病床前,说自己“可能日子不多了,想回家(帐篷)。”儿女们劝父亲安心住院,可老人反倒有些不耐烦了:“哪有什么病?这人老了哪也不舒服!我想回帐篷里睡。以前的房子是回不去了,帐篷毕竟也是我的新家嘛,怎么也比在医院好啊。”儿女们最终尊重了父亲的心愿。

        “父亲以前的身体还挺好的。这次地震过后,就不再像以前那样精神了。”李立才很清楚,“父亲的离去跟地震有关。每一次余震过后,就吃不好睡不好,好几次我发现他深夜里自己到帐篷外走动,父亲是由于过度紧张才这样子的。”

        这天从卫生院回到帐篷后,居高不下的气温着实让老人吃了不少的苦头,活了这么大一把年纪,从来没有遇到过像帐篷里50度高温的日子。老人开始想起了自家那几间已经被地震震垮了的老房子,那里凉快,他几次欲起床再去看看老房子,顺便也躲躲这该死的酷热天气。无奈之下,儿女们把老人扶回了村里的家,但儿女们没敢让父亲在那里多呆。

        8月26日夜里,帐篷里温度26度。这是地震以后较为舒适的夜晚。而就在这个舒适的夜里,老人还没有来得及享受就匆匆地踏上了天国之路。8月31日,老人的灵柩放在帐篷外已快5天了。“天气太热了,父亲不能总这样躺在棺木里,我们只能偷偷地将棺材抬到山上的墓地里去。老人的大儿子说着说着眼泪便不听使唤地淌了下来。

阴阳两隔 老人曾与记者有约

        就在一个月前7·22地震发生后,我第一次来到石门村采访。那天的天空有些阴沉,李老悠闲地走在帐篷外的田埂上,不时回头看看山坡下被地震震得破烂不堪的老房子,偶尔发出几声无奈的叹息。

        我的到来让老人停下了脚步。我们的谈话也就在路边开始了。

        这次地震来得突然,让整个石门村的人都措手不及。在李老的记忆中,豆沙镇石门村先后在1955年与1974年发生过地震,不过那时的地震没有这一次来得猛烈,也没有太大的人员伤亡。7月22日这天,原本是处于石门村的豆沙镇集镇赶集的日子,这个热闹非凡的小镇在地震的那一瞬间剧烈地摇晃了起来,当时,闲坐在家里的李老本能地站起身来颤颤巍巍地向门外跑去。

        伴随着一连串沉闷的声响,集镇上的房子开始倒塌,那场景让李老惊出了一身冷汗。集镇上的人在不到一分钟的时间全部散开了。

        地震后的几天时间里,还不时会有震感大小不一的余震,只要听见房屋上的瓦片一响,李老跟别的村民一样总是喜欢躲在帐篷里不出来,帐篷便成了灾区百姓避灾的港湾。

        见我大老远从昆明赶来,老人突然想起要送我点灾区的东西作个“纪念”。德昌老人想了半天,想到了苦丁茶:“我们这里的苦丁茶很好的,这茶是我们这里地震后解暑的好东西。”老人说:“昆明这些天热吧,热的时候泡杯我们的苦丁茶,一来解解暑,二来喝茶的时候也就会想起石门这个灾区,还有这里的人。”

        我从老人手上接过了那一小包用报纸包好的苦丁茶,顺手塞过去100元钱,可老人说什么也不肯收:“地震把房子震没了,可这点茶叶还是有的,不花钱,自己采来的。”

        言毕,老人又说:“记得有空的时候常来我们这里看看,下次来,我亲自泡苦丁茶给你喝。”老人跟我的这个小小的约定被他永远地带走了……

□ 灾区一瞥
救灾帐篷连成一个家


        石门村300多顶帐篷紧密相连,相连的还有帐篷里的1000多个灾民,以及彼此间相依为命的情感。
        地震前,石门村绝大多数村民都集中居住在豆沙镇集镇上。那时的邻里之间虽无矛盾纠纷,但也并不太勤于往来。自从地震发生后,集镇上的村民大都失去了家园,他们不得不住进政府临时搭建的救灾帐篷里。帐篷间的距离很小,同样艰苦的生活将受灾村民的心拉得更近。

        受灾的村民很多,从各地运来的帐篷一度无法满足所有的灾民,最困难的时候,一个帐篷里挤进两家人,总共七八个,不分男女老少,与不熟悉或陌生的人同睡一张床在帐篷里是常事。

        石门村支书黄鹏权的帐篷编号为76号,其左右相邻的帐篷里分别住着吕开元与林全珍两家人。8月31日这天中午,我到帐篷区里去串门,正好碰上黄鹏权家在吃午饭。帐篷中央的小方桌上,摆了五个菜,其中有肉,有鸡蛋,看上去真叫人眼馋。

        黄鹏权赶紧起身给我让座:“你这几天在灾区也没吃好睡好,今天我也就送个顺水人情给你补补身子。”我没有推辞,入座拿起了筷子。来支书家吃饭的人还有吕开元老人,吕老今年已经80高龄,耳朵听不见了。吕老是支书叫来的。“这老人可怜啊,以前在村子里住的时候,我也没顾得上照顾他老人家。”黄鹏权说:“住进帐篷后,我发现老人行动很不方便,连爨火做饭都有些吃力,后来我们家吃饭的时候就把他叫过来。”

        我在帐篷区闲逛的时候,每到一个帐篷的门口,都会有人递条凳子过来,要不端来一杯苦丁茶,那种感觉如同回家。两次地震过后,村民们在团结中坚强地生活着。

        就在我们9月1日晚结束采访即将离开石门村的时候,黄鹏权带着村民前往3公里以外的响水洞将那里的山泉水引到帐篷区来,听说那里的水流很大,而且一年四季不会断流,供给灾区的用水不成问题。“有水了我们就可以生活了,也就什么都不怕了。”黄鹏权匆匆地消失在了月光里。

        9月2日我们离开石门村返回昆明的路上,司机顺手塞进一盘CD,巧的是,那碟片开始的第一首歌便是10多年前郑智化唱的那首《水手》:他说风雨中,这点痛算什么,擦干泪不要怕,至少我们还有梦;他说风雨中这点痛算什么,擦干泪,不要问,为什么……

Google
 
   >>相关链接
暂时没有相关新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