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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年,夕阳下的火车

http://www.shxb.net [2007-4-12 11:34:45] 李兴

        我是在六岁那年见到火车的,在那时,这个庞大物件带来的惊奇和震荡,在我狭小的视界无异于一次地震。
 
        作为乡下孩子,我们只有在随父母进县城置办年货时才能见到火车。火车通常在我们准备离城返乡的黄昏时段经过县城。此时,夜雾已渐渐从弯弯曲曲的街道上缓缓涌来。在那个特定的时段,我会倚靠在城边的墙垛上,双手支撑住发育尚不成熟的头颅,将目光虔诚地投向远方,直到一个小小的黑点准时从远山的轮廓下面,向我慢慢驶来。我当时想,自己目力所及的黑点无异于玉米宽大叶片上的甲虫,它正在我的视野中沿着湿润的叶脉爬向锯齿状的边沿。我听见有几声细小但却有着穿透力的歌声,正从那个黑点嘴里发出,并在千里无碍的原野上没有节制地扩散。

         幻觉和听觉同时感受到的声音,是我至今听到过的最低沉有力的声音,这声音悲壮中不乏豪气,是一种最美妙的歌声,随时间的曲线逶迤来到。我相信,这是钢铁和火焰打制的声音。遗憾的是,我只能听到这声音的一部分,因为它更多的音符被埋藏在钢铁里,埋藏在表面涂了一层沥青的长方体轨枕之下的夯土基座里,甚至在更深的深处。

         每当火车从我的眼前呼啸而过,我便会看见火车司机忧郁的目光射向远方。没有人像他那样,能够看到永远也走不完的路,而那无穷尽的路却被限制了自由,禁锢在两条狭窄的平行线之间。在火车的头部,还有一个特殊但却非常重要的人物,他有一个优雅的名字叫司炉,他的任务就是为火车的正常运行不停地注入养料。他躬着腰,用大锹铲着煤,不断投向喷吐着火焰的炉膛,炉口上的挡板不断地像折扇一样打开,里面的火光一下子喷吐出来,照彻他的面庞,于是整个人形就像铁匠从火焰中抽出来的红件,红到接近透明。
 
        乘客们都要通过火车集散到不同的地域,拥挤使他们如杂物般堆积在一起,这不由得让人想起农家关着牲口的栅栏。车厢的窗口如同一排排悬挂整齐的相框,深刻地表露着他们各不相同的表情。他们也许在交谈,但一切言语都是一些被车轮和铁轨撞击后产生的细碎火花,随火车的驶离而消散。

         火车的沉重喘息使我想到了家乡的牛车,它们有着同样的本能,都是为了将沉重的物件搬移到另一个地方,都拥有形体、速度、力量、滚动的车轮和无限延伸的道路,都有奔腾的血液和跳动的心脏以及挣脱束缚的渴望。牛必须拉着沉重的车子,在车夫悠闲的歌声中付出劳役之苦,喘息声和车轮声见证了漫长道路上的每一坎坷,也在漫长的光阴里感受着一切事物的重力,悬在头顶的皮鞭的威胁和永无休止的劳动和寂寞。而火车却只能将它动物的本性藏在厚厚的钢铁里,被重重包裹起来,不仅被奴役,还被投入到铁制的牢房里。我有些感伤,好像有泪水溢出。
 
        后来,人生的转轨使我一次次坐上不同的火车,但童年趴在夕阳下看到的火车,却一直盘踞在我的心上。 

        夕阳下,童年的火车缓缓驶过,远远地,像是玉米叶上的甲虫,带着几声细小但却有着穿透力的歌声;这歌声悠远冗长,唤醒了温润的昆明女人。 

        时间是无声的脚步,往往不等我完成最紧急的事务就溜过去了。 

        懒惰是索价极高的奢侈品,一旦到期清付,必定偿还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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