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05年，祖父以庚子赔款的名义到日本秋田留学，专攻矿务，毕业后就在当地一个美国人办的矿上做工程师，挣钱寄回家置了房产，买了书籍。
后来，我家的书越积越多，有线装书，也有洋装书，还购买了当时王云五编的《万有文库》。小时候，我的艺术启蒙就是从祖父的书里得到的，我家七八间大屋子里，顺墙排着装满书籍的柜子，我抬个椅子，就能拿到柜子里的书。有些书是土蓝色封面宣纸印的线装古籍，它的手感如绸子，散发出淡淡的书香，那时，我不识字，翻书看，是看书里的图画。
宋应星的《天工开物》里就有生产劳动的图谱，而我祖父的这类书里，也有很多古装人像，我后来知道，这些人物叫绣像画，它们都是线描石印的，看这些绣像都是峨冠博带，庄严的样子，我祖父告诉我，这是明太祖朱元璋和他的文臣武将的画像，我看这些画像，不似照片分得清人物的细节特征，绣像千人一面，只是头上的冠冕不同而已，这是我小时候第一次看到的真正的图画，后来我知道古代有梁楷、有敦煌壁画，都是用线描表达。后来，我又从书柜里翻到外文书，是祖父在日本用的英文教材，里面也有插图，我记得里面有幅画，画的是美国第一任总统华盛顿的父亲，站在少年华盛顿面前，责问他是谁砍伐了樱桃树。我祖父告诉我，这幅画讲的是华盛顿从小诚实，他向父亲承认了自己毁树的错误，这是我从书籍上看到的另一种画法，画得很逼真，人物身上的明暗，地面的光影，都画得清晰，我后来知道，这种是西西里的钢笔画插图。
我对绘画的最初认识，就是偶然从这些书籍里得到的，那时，我还不知道中国最普及的图画书是张乐平的《三毛流浪记》和丰子恺的漫画，而祖父书籍里的图画，给了我最初的绘画启蒙。有一次，我翻开一本有插图的书，照着书上的画，用毛笔蘸墨汁临摹在墙上，我家的墙壁每年都要粉刷，我用稚气的画污染了白墙，定然是要挨打的，但那次我画的是一个小孩，蹲在地上玩沙子，我临摹的有七八分像，祖父看了，惊讶我的绘画才能，叫家里人来看，说跟原画几乎一模一样，而那次因我画得像，那幅画在墙上留了好长时间，我也没有受惩罚。我至今还记得当时那种战战兢兢的得意的心情，时过境迁，我的艺术启蒙就是那么简单地开始并持续一生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