仍在下蛋的金鹅
约瑟夫·艾本斯坦(Joseph Epstein)的书突然被译成汉语简直是没有想到的喜讯。今年70岁的艾本斯坦在美国是享有盛名的文人,文风细腻而犀利,尤其是2002年出版的《势利美国版》(Snobbery The American Version)读来让人叹为观止。此书涉及到的一些话题尽管与《格调》有些雷同,但作者为文老到而新颖,在一些小论题下引证著名作家的言论时会穿插极冷的笑话。这本微妙、尖利、刻薄的书籍让笔者度过了不少愉快的时光。5月此书的中文版面世,在“和讯读书”排行榜上一跃成为继李零《丧家狗》之后的第二畅销学术书。

不过,我读完此书的感觉是,中文版与原文是有些差距的。据资深翻译批评者的看法,目前国内翻译作品的正常水平是“平均起来,大概每两页有三个错误”。如果拿这个标准来衡量本书似乎显得有些迂阔了,因为中文版中尽管有密集的、应接不暇的错误扑面而来,但其中也带来了原文中没有的乐趣。这一点倒也不是像钱钟书先生说的那样“翻译愈糟愈有趣”,而是说,敢作敢为的译者不惮于向读者披露自己的内心世界,不惮于给冷笑话加温,这些都会让读者吃惊、扼腕、叹服……作者针对美国某些以前曾经著名的高校今天已经堕落、但这些高校的毕业生仍然受到尊重的现状时说:“即使是彻底的子宫切除之后,这些金鹅们仍在下蛋。”这句话可以改一下来形容中文版:“即使是许多脏器都被实施了错误的手术后,这只金鹅仍在下蛋。”
词的问题
我再重复一遍:此书原文的文笔极为微妙。但中文版的风格一变而成了一种难以言喻的粗豪。译者用“牛、不爽、爱死了”这些北京和港台俚语来驾驭原文中烂熟的资本主义文化中的种种细节,而且感觉良好。比如说在13页,有这样一句:“然而天堂总是短暂的,因为在势利眼生存的世界里总他妈的有人比自己牛。”我小心翼翼地翻开原文查对:“Paradise, however, figures always to be temporary, because the snob resides in a world of relentless one-upmanship……”,您看,原文里面没有“fxxxing”,或诸如此类的词。
有些词译者并不在乎它的本意。比如说第一页出现的“下层贫民”,原文是“lower middle class”,意思是中产阶级的下层。如果坦率的艾本斯坦真的来自于“贫民下层”,我怀疑他有没有胆量把这一点写出来。“贫民下层”大概离乞丐不远了吧,他的父母亲居然还进了高中,家里还订阅了《生活》、《展望》和《时代》等周刊,除非美国的街道上扔的到处都是美元。译者大概和笔者一样,至今仍没有去过美国吧?
第2页第3段出现了3处疑问。“我相信我爸一点也不势利,他就是想往上爬,过好日子。”这句话仿佛是个心理测试题:“一点也不势利”怎么会“想往上爬”?真令人困惑。好在第三句让我们有些明白了:“往上爬”说的是“生活质量”的提高。怎么样,读者对艾本斯坦的文笔有些腹诽了吧?我们来看看原文“My father, I believe, hadn't a speck of snobbery. It would not have occurred to him to want to rise socially in the world”,意思是“我相信我父亲从没有势利的缺点,试图提高社会地位的想法从没有在他的大脑里闪现过。”我们发现译者漏看了那个“不”(not),但是明显的矛盾(“不势利”、“往上爬”)肯定会让读者迷惑,体贴的译者为读者考虑,只替作者加了四个字“过好日子”,一切问题迎刃而解!
同一段,“我们有个堂弟是美军里的少尉团长”。这句话是违背常识的。在大多数国家的军队里少尉都是最低一级的军官军衔,大约可以带个排,译者让他带一个团的兵力是不慎重的。原文中关于军衔文字是“lieutenant colonel”,就是“陆军中校”。“lieutenant”一词指的是尉级军衔,可以是少尉、中尉和上尉。译者也许只记得“少尉”,“colonel”有“团长”的意思,于是“少尉团长”这个新的军事名词就诞生了。
同一段出现了“‘伊丽莎白2号’邮轮”。原文是“QE2”,意思其实是伊丽莎白女王二世邮轮。仍然是同一段,提到父亲乘协和飞机去巴黎玩,不知道为什么译者去掉了母亲的部分。于是父亲令人疑惑地单人出游了。
荒唐场面
挑选译者翻译错误的例子是颇让人踌躇的事,这里就举一些译者把意思完全弄反的例子算了。第9页:“有时候我表现出兴趣,那不过是因为我知道一个普通人恰巧提起了它。”一个“普通人”提起一件事,作者就表现出“兴趣”,这似乎谈的是礼貌而不是势利。原文是“Sometimes all it takes for me to drop an enthusiasm is the knowledge that someone I think commonplace has picked it up”,意思其实是“有时候能让我放下这股狂热劲的,就是我知道连那些平庸之辈都捡起了这个话题。”
紧跟着一句是“大概25年前,我认为演员汉弗莱·博加特是个一流的演员;博加特的忠实影迷们一定爱死我这句话了。”这句话也自恋得有些病态了。哪里像出自精通书史、人情练达的艾本斯坦的笔下?原文是:“Twenty-five or so years ago I thought Humphrey Bogart a swell actor; the Bogart cult killed it for me”,我意思也许是“年前我觉得汉弗莱·博加特是个有名望的演员;博加特粉丝的热情结果毁掉了我的热情。” 在82页里有两个荒唐场面:“有一天晚上,我从餐馆里出来,看到一个男人和停车小姐一起登上他的捷豹跑车;停车小姐大概比那个男人年轻20多岁。”这个场面极为暧昧,但是“停车小姐”(如果有这么个人的话)的年龄跟势利有何关系?原文是“The other night, coming out of a restaurant,I noted a man leaving his Jaguar with the valet parking attendant;the woman with him was twenty or so years younger than he”,“valet”一词常见的翻译是“泊车小弟”。就是说,这段话里出现的人物很可能是三个。人家也不是上车而是下车。这句话的意思应该是“另一个夜里,我从一家饭店出来,注意到一个男人从他的‘捷豹’里出来,身旁是泊车小弟;他身边的女人大概比他年轻二十来岁。”这才是富豪作派嘛。译者提供的场面只能算作暴发户行径。
同一页,作者提供了另一个显摆的例子,译者是这样翻译的:“大冬天里一个女人穿件短袖,因为她有开车的司机等着她,所以不怕冷。”这句话简直让一个正直的人不好多想。原文其实是“a woman's wearing short sleeves in public in winter, thereby quietly showing that a warm chauffeur-driven car awaits her”,意思是“一个女人在冬天以短袖示人,她由此平静地暗示着有一辆配备司机的温暖的轿车在等候她。”“司机等她”还是“轿车等她”意思完全是不同的。为什么要删掉“温暖”这个词而加上“所以不怕冷”呢?
“‘我一想到我很出名’,作曲家和乐评家佛格·汤姆森说,‘我就要走进真实世界里转转。’”但这跟势利有何关系?作曲家简直是谦逊的楷模。原文是“Whenever I think I'm famous,”the composer and critic Virgil Thomson once remarked,“I have only to go out into the world”,意思其实是“‘无论何时我都觉得自己是个名人,’作曲家和评论家佛格·汤姆森有一次谈到,‘我从没有想到我在这个世界上会过时。’”译者很有可能厌恶翻词典,所以不知道“only to”是“没想到会”的意思,而“go out”并非是“出去转转”而是“过时”的意思。不过,真的佩服译者这段话说得那么圆通。
读者的心愿
读者去买一本外国人写的书,他希望读的就是外国文化。译者毫无必要加重自己的负担,一会儿觉得读者不懂,加些解释;一会儿觉得译者没有说好,赶紧替译者弥缝;甚至觉得句式不符合中国习惯,加以改造……我们比较一下中国的电影译制片的配音吧,它的艺术水准绝对是世界一流的。但是越来越多的观众不接受这样的“世界一流”,有什么办法?译者还是做好最本质的工作——认认真真查清楚词典比较妥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