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特根斯坦的单车http://www.shxb.net [2007-6-29 10:43:27] (北京)傅华古
德语作家维特根斯坦为哲学下过这样一个定义:“所谓哲学,就是一种比较特殊的单车比赛。这个比赛的获胜者不是速度最快的选手,反而是骑得最慢、但刚好还没掉下车座的那个人。”在下面的若干段落里,我想把这个定义扩展到一般意义上的书写和阅读运动中。 这项工作的起因是一次阅读测试。受试者(也就是我本人)交替摄取了篇幅大致相等的一篇专栏文章和一则尼采格言。在测试中我们发现,阅读前者时,受试者的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以快车道速度从标题滑落到篇尾;而一旦遇到德国人那些沾满毒汁的句子,眼球却像是安上了某种隐形制动装置,总在启动和减速之间交替工作,不时还要退至刚才经过的地方。格言是埋葬所有速读训练的坟墓。 这是因为专栏更好懂吗?我(换下试验老鼠的伪装)回想试验过程,只能给出否定的答案。那位专栏作者在一个简短的段落中就塞入了老子、薛定谔、“波斯纳”乃至尼采本人的名字,其中至少有两人的作品我从未试图弄懂过。而根据作者引用这些名字时的模态判断,这些人中的每一位都是支持全文论点的重要力量。相反,尼采在1000字中只用了“欧洲”、“希腊”、“普鲁士军营”三个专有名词;就知识预设而言,专栏对读者的要求远比尼采更为苛刻。至于观念的抽象性,我敢说,我们的专栏作者也早超过了尼采本人:他可以把“尼采的虚无主义”作为不言自明的标签接受下来,就好像尼采与虚无主义的关系不是大量著作争辩的焦点似的。 法国人论证过“牛奶的隐秘黑色”,相应地,我们大概也可以读出“专栏的隐秘难度”。但这难度又正是对一切难度的敉平;那支写专栏的笔也就是一辆配得上环法大赛的顶级单车,一路碾过千沟万壑,把老子、波斯纳这些难对付的砾石都变成了轮胎上轻快的跳跃,继而又化为观众血管中怡人的脉冲。 所以,也许存在两种不同的作品生理学。当一个人读尼采,他的呼吸深度、他的胸膈膜位置、他的四肢松弛程度无不决定着最终的阅读效果;换言之,格言这样恢宏大度的写作,要求读者的强健心跳和缓慢呼吸:文本中的一次意象转换对应于肺脏的一次收缩或扩张,而你血液中的含氧量,恰恰也就指示着你能感知到的修辞密度。只有(维特根斯坦意义上的)最优秀的单车选手,才能把尼采的每一个隐喻跟踪到意义的极致处——谁一时加快了呼吸、放任了眼球,谁也就将在那个转角彻底与尼采错失。 专栏的生理学,与此相反,则是放松和刺激的辩证法。在作品频繁的语词脉冲之下,掩藏着一种松懈而又不乏紧张、疲沓而又渴待快感的身体取向。怎么?你竟敢问他:“等一下,这个薛定谔是怎么回事来着?”——但我劝你还是算了,不然你会让飞驰的环法选手摔下车座的。 而毫无疑问,本文也从未梦想过成为格言(或反格言,因为如我们所知,一则“反格言”远非格言的对极,反而很可能本身就是一则很美的格言)。毋宁说,它仍活动在那个被命名为“专栏主义”(columnism)的空间内;不过,就像一个混进环法车队的游客,它在发令枪响的一刻才发现自己的赛车并非常见的类型:车身铭牌上的“维特根斯坦”字样,表明它将经历一段奇特的行程。 版权声明:本报所有自采新闻(含图片、视频等),未经允许不得转载或镜像;授权转载务必注明来源,例:“生活新报”。违反上述声明,本报将依法追究法律责任。 如因版权问题需与本报联系,请致电:0871-311553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