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根史学”的虚虚实实

        自《明朝那些事儿》一炮打响，各类非专业人士便掀起了讲史热潮，坊间林林总总的讲史书就是明证。自然，这是符合多元化时代特征的，非专业人士，经过刻苦钻研，也未必就不能写出功底扎实、富有创意的讲史佳作。
        然而，我看过市面上流行的几种讲史书，却窥见了一个秘密：这些业余作者似乎并不愿比专业人士下更多的工夫，而更喜欢剑走偏锋，耸动视听。他们打出了两块招牌：一是效过去有人以“草根红学”制造悲情吸引眼球之故伎，声称自己为“草根史学”；另一个是标榜“另类”，仿佛有意要与学院派划清界限。其实，古人早就说过，研究历史贵在才、学、识，是不是“草根”并不重要，至于“另类”云云，那也要看“另类”得是否有理，即看你是否占有更充分的史料，有更开阔的视野和更睿智的洞察力。
        且以最新流行的《大明朝的另类史》为例。作者从明史中提炼了一个关键词“欲望”，称“明朝是一个欲望自始至终都勃勃膨胀的朝代”，“最终，欲望湮没了一切，家倾国亡，同归于尽”。这种解读初看真有些另类，细思倒也平常，因为“欲望”乃人类所必需，不仅明史，一部人类史何尝不可以都归为“欲望史”？如此说史意义何在？
        接着往下翻，总算到了大吃一惊的地方。明朝灭亡，降将洪承畴为清军前驱，被抗清小英雄夏完淳痛斥，作者写道，这一细节“出于被乾帝‘御封’为‘贰臣’的明末大才子屈大均著作《皇明四朝成仁录》中。这位苟全性命于乱世的投机文人，自身道德深玷大污，但他内心中对全忠全义的英雄，也不由自主流露出热切的渴慕和深刻的崇敬。”屈大均是“苟全性命于乱世的投机文人”吗？我疑心作者并没有费工夫去查阅基本资料，否则这位向来被明遗民们奉为旗帜之一的岭南屈翁山先生，在作者笔下何至于如此不堪？
        除了史实疏漏，举“草根史学”大旗的人们还常有一股骄矜之气。嘉靖帝曾遭几个宫女谋杀未遂，《大明朝的另类史》的作者认为在他之前的学者都没弄清此事原委，只有他才“钩沉”出了历史真相：此事与嘉靖帝征集宫女炼丹药有关。然而这真是什么了不得的创见吗？且翻开汤纲与南炳文合著、早已由上海人民出版社于1985年出版的断代史专著《明史》，该书第378页写到这一节时说：“这次造反的起因，史无明言，但从当时明世宗经常通过虐待童女而获得炼药原料来分析，这十六个弱女之铤而走险，很可能与此有关”。只不过专家的口气更审慎一些罢了。这部《明史》在学术界比较流行，理应为研究明史者所参考，“另类史”的作者如果没有注意，那说明其写作的前期准备工作做得相当不够，如果注意了却偏偏按下不提，那就与文风有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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