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威小伙逃出魔窟写小说 痛揭昆明黑砖窑

http://www.shxb.net [2007-7-15 10:20:34] 本报记者 包倬 王方济

        尚未见到瞿忠孝,先看了他的手稿——那是尾声,主人公刘思扬终于逃出了黑砖窑,但却又陷入了走投无路的困境。朴实的文字,没有大起大落的悬念,但却读得我心惊肉跳。瞿忠孝不是作家,甚至连文学青年都不是。他的文字有些笨拙,他在竭尽所能地表达一个深陷黑砖窑的年轻人的痛苦。感动我的,正是这份真实的残忍。 黑砖窑,这个恐怖的词语因为山西而为全国人民所熟知。然而,一个云南宣威的小伙子,却用亲身经历写了一本24万字的长篇小说,这本小说告诉我们:在云南,同样也有黑砖窑,他在里面呆了6个月。在采访中我们得知,这6个月的黑砖窑生涯,让他看到了人世间最丑陋的一些事情,这些事情,让他对目前的状况很满意,因为他时常会想到黑砖窑中那些比他更加悲惨的人。或许,正因为这份无法释怀的记忆,才支撑着他写完了这本24万字的长篇小说。
 
        2000年,年仅17岁的瞿忠孝跟着姐夫进了砖厂。作为本地人,他比外地工人更幸运的是能拿到自己的血汗钱。那时候的瞿忠孝怀揣梦想,而半年的砖厂生活,让他彻底改变了人生观。在采访中,他重复着一句话,“我年纪大了,只想好好找个工作,尽尽孝道。”可是,他今年才24岁。
    
        打白工、遭毒打这样的噩运没有发生在瞿忠孝身上,但他是见证人。他身处其中,悲叹这些生活在地狱的人群。于是,离开“魔窟”的瞿忠孝写起了长篇小说。和所有生活在困境中的人一样,他的写作只是为了平息愤怒,他在做着一件毫无把握的事情。直到有一天,他整整写完了26沓稿纸,他才产生了出版的念头。
    
        瞿忠孝现在在昆明的某鞋业公司做售后服务工作,他对此很满足,“想想那些比我惨的人,知足常乐吧。”瞿忠孝说。
    
        这沓凝聚着瞿忠孝心血的手稿长达24万字,名叫《幻灭》,讲述的是一个叫刘思扬的年轻人从进入黑砖厂、遭受苦难、逃离黑砖厂的过程。书稿写成后,瞿忠孝带着它从宣威到昆明,辗转于出版社之间,屡屡碰壁。他的出版初衷和他的文字一样,朴实得令人感动,他不为成名赚钱,仅为了安慰年逾七旬的老父。

“大家心里都明白,这样是拿不到钱的”
 
        12日晚,记者约见瞿忠孝。他提着一个大袋子,里面装着他的26本手稿如约而至。翻开他的手稿,总被他那些朴实的文字震撼着,总是清晰地感受到主人公刘思扬那种无望的呐喊。聊到在黑砖厂的日子,瞿忠孝感叹不已。他说那种非人的生活,是别人无法想象的。

“外地人都拿不到钱”

        新报:你当时是在一个什么样的砖厂干活?
    
        瞿忠孝:半白半黑的那种。纯黑的砖厂是没有任何自由的,连休息的时候也被锁在一间屋子里。而我当时在的砖厂是可以在砖窑附近小范围活动的,但是干了活拿不到工钱,而且经常被打。
 
        新报:你干了多长时间?
    
        瞿忠孝:我第一次去是干了四个月,后来又干了两个月。

         新报:明知道拿不到工钱,怎么还去两次呢?
    
        瞿忠孝:当时那个砖厂的小老板是我姐夫的亲戚,我是能够拿到工钱的,拿不到钱的都是外地人。

最小的工人13岁
    
        新报:你们一天上多长时间的班?
    
        瞿忠孝:没有固定时间的,反正是天一亮就干活,直到把当天摊派的活计干完为止。
 
        新报:当时的砖厂里有多少人?有多少人是拿不到工钱的?
    
        瞿忠孝:砖厂里当时有30来个人,大概有20来人是拿不到工钱的。如果碰到良心好一点老板,干几年之后,如果他哪天心情好了,也有可能给你三、五十块钱。
 
        新报:你当时所在的砖厂,年纪最小的工人是几岁?
    
        瞿忠孝:我知道的,年纪最小的是十三、四岁。这些小孩刚去的时候干不动,但在那种地方,是没有干不动这种说法的。
 
        新报:有人来管过这事吗?
    
        瞿忠孝:至少我在的那几个月没见任何人来管。
 
        新报:当时你们身边也有打手?
    
        瞿忠孝:有。其实,不管是什么样的砖厂,如果想在一个地方站稳脚,是必须要有打手的。打手的作用主要有两点,一是看管工人,如果有工人不听话,不干活,想逃跑,那打手就以武力血淋淋地解决,还有那些小老板,也经常为争地盘打得你死我活的,所以,没有打手是不行的。

水煮洋芋片
 
        新报:你们平时的伙食怎么样?
    
        瞿忠孝:很差。米是那种很劣质的米,菜呢永远都是水煮洋芋片,不削皮,没有油,光放盐。刚去的时候谁也吃不饱,但只要在砖厂呆上半个月,那谁都是狼吞虎咽的。
 
        新报:有没有给你印象特别深的工友?
    
        瞿忠孝:这个人已经被我写进这本书里了,我们都叫他小黑,他是陆良人。他的身世比较凄惨,是个孤儿,当时他可能有十八、九岁,但脸上已经看不出一点朝气。他在里面拼命干活,但一分钱也没有,他无家可归,只希望有个吃住的地方。说实话,我觉得他是当时唯一干得比较安心的一个。
 
        新报:你们当时心里是怎么想的?
    
        瞿忠孝:大家心里都明白,这样干下去是拿不到钱的。而进砖厂的人,几乎都是些走投无路的人,好死不如赖活。有些人是很想逃出去的,而且也有人真的逃出去了。而有些人呢,在慢慢习惯以后,看到了逃跑的下场,也就渐渐麻木了。
 
        新报:你们不是在一个封闭的地方工作吧?应该还是很容易逃出去的。
    
        瞿忠孝:不容易的,因为有打手。打手一般都在视野比较开阔的地方监视,如果工人的活动范围稍微大一点,他们便警惕起来了。

打手睡在门口
    
        新报:那晚上总不监视了吧?
    
        瞿忠孝:晚上也要监视的,打手跟工人住一间宿舍,住在门口,晚上工人要去上厕所都要经过打手的同意。如果是纯黑的砖厂,那就晚上连上厕所都不能出门的,在屋子里解决。
 
        新报:那如果工人生病了怎么办?
    
        瞿忠孝:小病自己忍着,实在忍受不住了呢,老板也会带着病人去看医生,为了防止工人装病,一般情况下,打手也是一同去的。
 
        新报:你亲眼所见的最血腥的场景是怎么样的?
    
        瞿忠孝:最血腥的一次是一个工人逃跑失败被抓了回来,打手用砖头敲其脑袋,敲得鲜血直流,然后还被逼着去干活。像这种情况,我在砖厂六个月的时间,看到过三、四次。

因为气愤,所以写书
    
        新报:你怎么会想到要写这样一本书呢?
    
        瞿忠孝:因为我觉得太气愤了,这样太不公平。刚动笔的时候,纯粹是为了发泄,其实当时在我的头脑里面,我也不知道会写成什么样子。写了两年多,很多次想放弃了,一是写的时候感觉很吃力,还有就是当时是在农村,比较忙,但是我觉得我丢不开在砖厂生活的那段日子。写完后我就来昆明了,这手稿一直带在身边,我希望它能够出版。
 
        新报:你觉得这些东西有可能出版吗?
    
        瞿忠孝:我想应该是可以出版的。这并不是说我的文采有多好,我觉得我写的这个题材应该能引起足够的关注。我也找过几家出版社,但全都碰了壁。
 
        新报:这部书稿在你生命中占一个什么样的位置?
    
        瞿忠孝:我生在一个贫困家庭,父亲拼命供我读书,但我让他们失望了。我当时写这些东西的时候,我并不指望它能使我成名或者赚钱,如果这本书能够出版的话,我希望我七十多岁的父亲能够看到,我想这对于他来说,是最大的安慰。


□ 记者手记
    
        采访完瞿忠孝,翻看他的手稿,一个词浮现在我的脑海中:体验生活。是的,作家往往会常常去深入生活,这当然是对的。但我们作家深入的是什么生活?“火热的农村”、“火热的工厂”、这就是全部的生活?山西的黑砖窑事件发生前,有没有作家听说过?曝光后,作家们(尤其是那些报告文学作家们)第一时间有没有想到去体验生活?我甚至这样想,说不定,描写煤老板的创业史的小说已经出版了好几本了吧?瞿忠孝只是一个最下层的砖窑工人,他笔下的文字简洁有力,冷静理性,没有一丝空洞的幻想,没有一句骗人的说教。我们这个时代、我们的人民,需要的不正是这样的文字吗? 1、凶神恶煞的打手高雄手里紧紧握着棍子,不停地巡逻着,吆喝着。看到谁偷懒,他冲过去便是一顿乱棒捶打,边打还边骂,甚至在拉坯子的时候走得慢点,也会被视为偷懒。如此一来,这群拉坯工人被逼着拉沉重的坯子,以小跑的速度前进。

        2、自从砖厂跑了那么多的工人之后,周全发更是对工人们万分警戒,监管也一天严过一天。白天,他叫打手高雄对工人们严加看管,到了晚上,他也不再允许工人们到砖厂范围之外的地方去活动了,有敢不听从者,他便拳脚相向,他还买来几把锁,到晚上工人们睡了觉,便把每个宿舍都从外面锁上,有工人夜间要起来大小便,他便买来一只粪桶置于房间的某个角落,供要方便的人使用。

        3、朱琨猛然听到黑暗中传来的一声断喝,已听出了是周全发的声音,顿时吓得魂飞魄散。他双腿一软,再也挪不开步子了,他浑身直冒冷汗。就在朱琨迟疑的刹那间,周全发跑到了他的面前堵住了他的去路,厉声问:“哪个?”周全发边说边打着了火机,把头凑近一看,便已看清了朱琨,咆哮道:“你他妈的黑洞洞的跑这么快,上哪儿去?”“我……”朱琨支吾着,像僵尸似地站在原地,周全发突然伸出手,揪着他的衣领便往回拖,而朱琨呢,居然也没有挣扎,乖乖地跟着周全发便走。周全发拖了几步便放了朱琨,转到他的身后,变拖为赶,就如同赶牲口一样。

         4、高雄拖着朱琨径直往坯场上去,周全发带着他的几个兄弟紧紧簇拥在后面。到了坯场上,朱琨还没站稳,高雄照着朱琨的胸膛上就是一拳打出,朱琨惨叫一声,应声而倒,高雄一把将朱琨提起来,再是一拳打出,朱琨又叫了一声,再次倒下。每拳打出,朱琨便惨叫一声,如此反复几下,高雄干脆把朱琨摁在地上,一手卡住朱琨的脖子,一手抓起地上的一块砖头,照着朱琨的头上就是一气乱砸。用自己亲手烧制的砖头砸自己的脑袋,这就是工人们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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