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康宜眼里的美国精神

         在一种文化处于转型期时，这个民族会一方面需要重新审视自己民族的独特性(比如说它的“经典”突然成了大众阅读的热点)，另一方面需要更为清晰地认识世界。在后一方面，一些旅居海外的作家不断提供着相关国度的报道。就美国来说，董鼎山和董乐山兄弟、林达夫妇、薛涌、李雾(又名吴澧)这些作者一直书写着美国，作品不断问世，读者群也不断增大。今年5月，耶鲁大学教授、两任东亚系主任孙康宜先生所著的新书《我看美国精神》的出版更是为这一系列的写作增添了重要的一笔。
    　　
        一个生在北京、长在台湾、最后移民美国的汉学家如何看待美国？她用汉字书写的文章里美国呈现出的是怎样的面貌？
    　　
        初读此书，我们会遇到那些似乎有些熟悉的话题：美国人的金钱观、牛仔、南达科他州以拉什莫尔山区的四总统像、美国电影《寒山》(国内误译成《冷山》)、比尔·盖茨的巨额捐赠、电影《耶稣受难记》、《断臂山》、《时时刻刻》、常春藤名校、希拉里·克林顿等。但这些话题被展开的方式却有些特殊——这些美国“景点”被作者“再脉络化”了。作者所经常提到的“美国精神”不是那种海外归来的故事家急切要告知我们的、关于美国的“真相”，她所归纳的“美国精神”有很多，每一个“美国精神”都不那么宏大，比如她说，“这种对于‘富有’和‘贫穷’的崭新定义乃是最好的一种‘美国精神’。”还有：“所谓美国精神，其实就是向其他文化取长补短的融合精神吧。”“就是凡事向前看，不断发展个人潜力以求成功的终身奋斗过程”……这些“精神”并非某种不可想象的、难以达到的崇高境界，说不定我们身边就有认同这些“精神”的人。但差别也许在于，这些“精神”有没有被大多数人真心认同。
    　　
        孙康宜四十年的美国生活的奇异之处在于，一方面，她本人的工作(对中国古代文学的研究)已经成了美国文明的重要部分，另一方面，她在美国处处看到了中国文化。即使在冷战期间，中国文化和美国文化也至少在她个人的心中一直处于水乳交融的状态。这本书里，读者在美国的政治文化经济万花筒中会看到我们从没有想象过的中国色彩。没有孙康宜，我们不会知道中国与世界的联系一直都是紧密的(尽管这种联系是隐秘的、个人化的)。在《断臂山与罗浮山》那篇文章里，她从美国电影看到了我们从没有看到过的中国。在《捐赠与审美》一文里，她对美国园林艺术中想象的中国因素的辨析同样令人折服：“比起中国园林，它要简朴静穆得多，我想那是受了日本美学的影响吧。”
    　　
        值得一提的是，许多中国文化人趋之若鹜或怀着莫名的恐惧避之唯恐不及的解构主义，恰好发源于耶鲁大学，孙康宜以淡然亲切的笔调介绍了这一流派的思想和人物。西方学术界的新潮理论对她来说都不陌生，但令人敬佩的是她从来就非常明白自己的界限，“我总是强调，研究诗歌，若只是套用今日盛行的文学和文化理论，确实是‘失其真’了。”
    　　
        从大众文化到美国学术界，她都从自己接触的那一面来写，她的印象，她的记忆，还有她善于发现巧合的能力，这让我们不仅能了解到她多年来一点一滴发现的美国精神，也能更尖锐地了解到中国精神。这种精神通常是在东西方文化的碰撞中被激活。在一篇写耶鲁大学的文章里，耶鲁的精神让她想起了孟子的一句话：“充实之谓美，充实而有光辉之谓大。”她发现孟子的这句话与耶鲁校训有着神秘的相通之处。巧合并没有结束，我后来发现孟子的这句话其实已经被中国的教育者所领悟，苏州工艺美院的校训的确就是从这句话精炼而来。“东海西海，心理攸同”，诚哉斯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