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曾是香港知名动作片导演,如今却隐居重庆北碚一偏远小镇卖面条。余积廉的转型,就像他电影里的人物一样传奇。
曾是香港知名导演
虽然已是老人,但在这个偏远小镇上,他的衣着绝对前卫——一件白衬衣外罩一件摄影背心,还打着领带,显得精神矍铄。碰见熟人,就像江湖中人般双手抱拳打招呼。
他看上去不像卖面条的,但10月12日下午,记者的确看到他将桌上客人吃罢的碗筷收拢洗净,之后拿起电话,用带着明显粤语腔的普通话说:“喂,明天请送凉面20斤,热面5斤。OK!”。稍稍闲了,他从柜台里拿出一杯咖啡,喝了两口,又拿出一天的营业款,小声数起来:“One(一)、two(二)、three(三)……老婆,今天卖了83元呢!”卖面条的会一口英语?

每天,余积廉都要和妻子上山挑泉水
他叫余积廉,在上世纪八九十年代,他的身份是香港唯益电影公司总经理、独立制片人、知名动作片导演。其代表作有:由胡慧中主演的《决战天门》《少林达摩》等。轰动一时的台湾影片《欢颜》,也是由他担任的总摄影师。
他的身份证归属香港,上面写着:余积廉,生于1940年。他的港澳同胞回乡证上写着:职业——导演。
1998年起,余积廉这个名字突然在香港演艺圈销声匿迹。“躲到这里卖面条来了。在复杂的演艺圈呆久了,累!平凡才是幸福。”他说。
小镇上的“武林高手”
这里是北碚区天府镇五井村5组,小镇距北碚城约10公里,四周是山,也是北碚重要的产煤地。放眼望去,到处黑黑的。不断有煤车经过,尘埃将街道弄得失去了本色,房屋因此蒙上一层黑灰。
与余积廉一起经营面馆的妻子蒋雪梅,就是地道的天府镇人。
这家没店名的面馆在天府中学校门前,顾客主要是学生。面不贵,二两面条2元,分量足。如不够,可以添加,不再收钱。
余家就安在面馆旁一栋破旧楼房里,一室一厅,很简陋。厨房堆满雀巢咖啡的玻璃瓶。小小的客厅,挤着一台21英寸的彩电,一张木沙发。另有一张办公桌,上面摆着剧本书稿和一本《于丹庄子心得》。
天府镇街上,没人知道这个老人的过去。“他是香港人,退休了,好像姓余,挺神秘的!”这是街上的人对余积廉最透彻的认识。
小镇人对余积廉还有一个认识——“武林高手”。一次,两只发狂的狼狗在街边向他发起攻击,余积廉扎好马步,一掌劈去,一只狗应声倒地。另一只冲上来,也被打倒。两只狗便不敢再上前了。余积廉不顾观者诧异的眼神,扬长而去。从此,这个老人身上的神秘色彩更浓了,再加之他有正义感,好打抱不平,有人就给他取了个外号——独行侠!
电影生涯大起大落
“刚来时,我一看到街上的人,就自然而然地将他们分成两类——正派和反派。现在想来,自己也觉得好笑。”余积廉以前的作品以动作片为主。上世纪八九十年代,正是香港电影特别是动作片红极一时的时候,余积廉就是此时在香港演艺圈日渐成名的。
余积廉1940年出生于广东,15岁到香港,17岁开始接触电影。从练习生到摄影机机工,到第二摄助,到第一摄助,再到摄影师,最后到导演,他在香港电影圈摸爬滚打了三十多年,于1987年成立唯益电影公司,担任独立制片人。他曾在电影《欢颜》、电视连续剧《天蚕变》等红极一时的影视作品中担任摄影师,并导演了《决战天门》《云雨生死恋》《少林达摩》《摩登大食懒》等电影,常和胡慧中、任达华、古天乐等知名艺人合作。
余积廉坐在办公桌前,边品咖啡边平静地回忆往事:“那时,我总以为我很成功,一顿饭可以吃掉几万港币,可以在明星面前指手画脚。1990年后,我对成功和幸福的定义有了改变。”
那年,余积廉到嵩山拍《少林达摩》。那些独特的山、那种雄壮的美立刻将他吸引:“我当时闪过一个想法,要能一辈子住在这里该多好!”
回香港后,余积廉突然开始厌恶灯红酒绿的都市:“压力很大,交片时间延误,会付出巨额赔偿。有时,为了生意,一晚上要辗转四五家夜总会,生意就是在觥筹交错中谈成的,累!身体上的累是次要的,关键是心累。后来,累演变成厌恶,只想逃避。”
上世纪九十年代中期,香港电影业遭到重创。因盗版猖獗,数百家电影公司因此倒闭。1995年,一部《盲侠之再踏江湖》让余积廉亏损近100万港币,他自此元气大伤。
1997年,在《省港双雄》上映后不久,余积廉突然从香港电影圈消失了。
“踏雪寻梅”隐居小镇
余积廉“逃”到了北碚天府。他是1998年随妻子蒋雪梅到天府的。
1992年,余积廉在深圳街头漫步,前面一个女子引起他的注意。“她长得并不漂亮,但我第一眼看见她,就知道她是我要找的人。”他主动上前打招呼,并留下联系方式。第二次见面,对方告诉他:“我叫蒋雪梅!”余积廉呆住了。香港人信风水,几个月前,他曾到香港“黄大仙”处抽签。“黄大仙”告诉他,他的姻缘要“踏雪寻梅”。
“我一直不明白该怎样去‘踏雪寻梅’,直到此时,我才恍然大悟‘踏雪寻梅’究竟是什么意思。”余积廉没告诉对方自己是导演,只说自己在电影公司打工。当时,从天府中学毕业的蒋雪梅正在深圳某酒店当放碟员。
一年后,余积廉才告诉蒋雪梅他的真实身份。
当香港电影业越来越低迷时,余积廉决定歇影。1998年,余积廉随蒋雪梅第一次踏上重庆的土地。当看到被群山环抱的天府小镇,他醉了。年底,二人领取了结婚证,从此隐居。
挑泉水卖面条度日
每天早上,余积廉起床第一件事就是到楼下的黄葛树下打拳。当导演时,为拍好动作片,他专程到北京找了一位形意拳大师,学了些真功夫。现在,这点皮毛功夫竟让他成为这个小镇的“武林高手”。
窗户对面有座小山,当地人称凤凰湾。每天,夫妻俩都要提着几个塑料桶,爬上山顶,那里有一股泉眼。“她挑,我背,一路幸福……”小镇有自来水,但他们不喝。用山泉泡普洱茶,是余积廉的最爱。
这样悠闲地过了一段时间,蒋雪梅提出开家面馆。“我们不缺钱,但得有事做,这样充实些。”后来,他们买下一个门面,开始卖面条,每月可挣1000多元。
每天凌晨3点多,蒋雪梅就得起床,到店里忙碌,夫妻俩一日三餐都在店里。“先生上了年纪,有晚睡的习惯,我不会让他这么早起床。”蒋雪梅笑了,说以前从未想过会称自己的丈夫为“先生”。
早上打完拳,余积廉到面馆和老婆一起张罗生意:“我其他做不来,只能打下手,洗碗、送外卖、收钱、端面……”
“我们在一起十多年,从没红过脸。有时,我发点小脾气,先生也能包容。”蒋雪梅庆幸自己当年的选择。
蒋雪梅体态有些胖,她围着围裙站在柜台旁,就像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农家妇女。“我的老婆是最美的,她善良、勤劳、实在。”余积廉边说边将老婆紧紧揽在怀里。二人的眼神里,尽是甜蜜与幸福。
这样的日子,他准备一辈子过下去。
欲拍渝版《码头风云》
从纷繁浮躁的演艺圈,到目前的心如止水,余积廉说,这不是一朝一夕能办到的。
一开始,余积廉准备拿出一大笔钱装修新房。蒋雪梅制止了,告诉他要“入乡随俗”,凡事不能太张扬。所以,他们有了眼下这套简陋的住房。“当初,回想起香港装修豪华的住所,回想起那些多姿多彩的夜生活,再看看眼前的处境,我心里还是有些失落。随着时间推移,我越来越喜欢这里,失落感才渐渐消失。”
余积廉说,他从香港消失时,没对圈内任何人说自己的去向:“就是不想他们来打扰。”
三年前,余积廉开始重操旧业,写剧本,题目就叫《码头风云》。“以前有位美国导演拍了一部《码头风云》,获得了8项奥斯卡奖。我要拍一部重庆版的《码头风云》,讲述一群乱世英雄的故事。以前拍电影纯粹是为了挣钱,现在是因为爱这座城市。”
奋斗、成功、思考什么是幸福、懵懵懂懂寻找幸福、醒悟、隐居,到真正懂得什么叫幸福。余积廉说,他的人生就是一个回归自然的过程。“我觉得自己人生的转型就像一部电影。当你什么也不是时,就想要出人头地。真到了那一天,才会发现,幸福原来就在起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