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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别莲花池那个为文学痴狂的年代

http://www.shxb.net [2007-12-16 11:20:49] 本报记者 包倬


市场经济来了 文青们散了 

    上个世纪90年代初,是一个转折点。似乎是一夜之间,文学走向了低谷,经济大潮汹涌而至。于是,莲花池的文学圈子解散,记不得谁先走的。文学理想破灭了,有人去当了老板,有人买一台手扶拖拉机,到缅甸给人安装卫星电视去了。当然,更多的人消失了,杳无音信。
   
    朱宵华去了六库,开了家装潢店,做霓虹灯招牌。“那时候生意好做,忙一天可以挣好几百元。”回忆起那段日子,他似乎有点惋惜,感觉错过了大好时机。“不是经商的命,一辈子就只会读书了。”
   
    如果在今天,有一群年轻人这样过日子,那是不可思议的。“也不知道将来要成为什么人,就成为你这个人呗。”朱宵华如此总结那时的状态。同时,朱宵华还认为,那段生活,有点像马尔科姆·考利写的《流放者归来》,或者跟当年的美国青年海明威他们的玩法差不多;还有点像解放前的上海租界,很多流浪汉住在一起。
 
    “莲花池在我们这代人心目中是比较重要的,青春都耗费在那里了。”回首往事,朱宵华如此感慨。
   
    那些四散了的文学青年,很多已不再联系。当然,也有一部分人,在多年以后的某一天,又突然出现在昆明街头,像当年突然出现在莲花池一样。而多年以后,在某个地方,也许会遇到某一个面熟的人,名字记不住了,原来是当年一起在莲花池玩过的人。留过电话,匆匆作别,世事沧桑,他们已经走得太远,没有共同的东西了。
   
    如果莲花池在1992年与文学告别,那么,我应该是15年后的冬天才走进莲花池的。树叶已经凋零,挂在枝头,在风中瑟瑟发抖。越接近莲花池,那些施工机器的轰鸣声越震耳欲聋。路边走过几个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年轻人,大学生的模样,他们不会知道15年前这里蠢蠢欲动的文学革命。莲花池里的水被抽干了,几台挖掘机开进池里,几个操着外地口音的工人,兄弟般搂着肩,从池边懒洋洋地走过。
   
    一个来自贵州的工人告诉我,这里将建成一个公园,将在池中建起一座莲花岛。我料想竣工以后的莲花池,古貌依依,荷叶连天,彻底告别了朱宵华文章中所写的“莲花池只是一潭散发着臭气的死水,一件旧棉袄、一只汽车轮胎、一个箩筐、一把只有三条腿的椅子飘浮其中”的景象了。

1991:昆明莲花池畔的露台
 
    1991年,二十世纪的末期,我拎着箱子,箱子里晃动着手稿、笔记本、书籍,除此之外是衣裙。我刚从北京的瑟瑟寒风中回到云南,在海惠任教的海埂路上的前卫一中居住了一年以后,在那个下午,开始向着莲花池畔辗转而去。我之所以选择这个地区,是因为在簇拥着繁芜的时间中,我的写作时代可以说是始于莲花池畔的这间屋子里。这是一间暂时属于自己的出租屋。而且,有一个不宽也不窄的露台,面对着莲花池,可以说,在这之前,当我看见那座露台时,就已经看到了一种眺望的生活。



海男 著名女作家


    那是11月中旬,逝去的云南秋色依然缭绕在莲花池畔,我可以眺望到湖水中翻滚不息的从灰烬中飘来的落叶,它们在湖水中起伏着,随同湖岸那些该死的垃圾,那些白色的塑料袋飘浮着。我趴在阳台上,就此回到了这座城市,回到了我出生、成长的云南。而莲花池让我拥有了一生中第一次出租屋的生活。
 
    这是一幢三层楼的房屋,我住在二层,第一层里居住着一个皮鞋推销商人,每当我经过他门前上楼时,那间出租屋似乎是他堆集皮鞋的仓库,层层叠叠的鞋盒堆集在墙边,而他,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带着另一个比他更年轻的女人住在里面。我看到了他手里夹着的香烟,我看到了他站在门口,随手往莲花池畔的垃圾堆掷出香烟盒的那道曲线。我看到了他的女人,那位漂亮的女人往垃圾堆扔出西瓜皮和发黄的菜叶的那个腥红色的黄昏,那个飞满着蝇翼的时刻,我咚咚上楼,很快就从屋里到露台;我屏住了呼吸,那个时刻,我不知道为什么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忧伤随风而来,不知道为什么那样想把莲花池畔的一个隐喻彻底地看见。这就是我写作的地方,也是我接触生活的现实,不知不觉之中,白色的鸥鸟从遥远的西北地区最寒冷的地带扑翅飞来了,我在夜里听到了小生灵们穿越时空的声音。
 
    在冬天来临时,鸥鸟占据了莲花池,尽管池畔堆集了腐烂、腥臭的垃圾,红嘴鸥依然用白色的、世界上最纯净的翅翼覆盖了整个莲花池的湖面。在那个早晨,我被感动着,站在露台上,我的目光被白色的雾和世界上的那束宁静之光笼罩着,从而开始了我在莲花池畔的写作。当1992年元旦来临时,我的祖国迎来了新的历法,而我迎候到了我的生日,许多朋友都赶到我的出租房,在最寒冷的历法中陪我度过了新的一天,我们在鸥鸟中没入梦乡时,点起了烛光,我记得那一夜,当朋友离去之后,我开始了最美的一夜的冥想,然后,新的一年的时光开始环绕。

     在当时的莲花池畔,混迹着大量外省人的口音,他们是一群身份不明者,是一群从异地来到这座城市并想寻找到谋生手段的外省人或者本省最偏远地区的男人和女人们。他们像我一样租住在莲花池畔,使用着裸露的自来水龙头,使用着公共场所,并且使用着公共话语的权利。每当我走出出租房时,都要与他们相遇,当时的莲花池畔被一座缺乏艺术和设计的楼房占据着,一条条窄小的巷道间通常行走着那些永远陌生的面孔。不知道他们从哪里冒出来,又会到哪里去,而我就是在那些模糊、阴晦、潮湿、干燥的光线和充斥着腐烂菜叶味的环境中遇到了那个特殊时期居住在莲花池畔的诸多陌生人的面孔,从而相遇到了可以积累并让我经历的小说和语词中的一系列事件。很多时候,我都通过他们那陌生的、值得我想象的面孔,想到了时间,想到了未被我的手所触抚到的有着阴晦不清的美和时间的线索。
 
    居住在莲花池畔的人之中还有我当时的朋友马非和他的朋友们,他们自始至终地跟文学、跟读书保持着亲密的关系。他们的出租房经常弥漫着香烟浓烈的味道,或者抛掷来燃尽、改变为灰烬的香烟蒂。我们会经常到外面的一些廉价的小餐馆聚会,喝着同样廉价的啤酒,畅谈着那个时代值得我们缅怀的旧日子和交织往返的时光。在喝得微醺的夜色中,我会移动双踝,保持我内心的幻觉,回到出租屋中,犹如回到了一个灵魂的栖息地。当我在夜色弥漫中站在露台上时,似乎凭着内心的颤栗,凭着某种期待中的触角,直抵星月降临的时刻。
 
    白昼到来时,我依然会看到露台下面那些垃圾,那些被人类扔出去的腐烂,每当那一刻,忧伤的迷惘随同湖水奔涌而来,而灿烂的阳光却涌上了我的面颊,涌上了莲花池畔的每一个固定不变的角落。就这样,我在昆明的莲花池畔的出租屋度过了从1991到1992年的大部分时光。除此之外,我还在出租屋中滋生了对于屋宇的又一种幻想,我渴望并期待着拥有一间真正属于我的写作屋,哪怕它多么纤巧,只要能容纳下我的呼吸之翼以及我的身体之谜。这样的现实在1992年的秋季降临时,意味着我在莲花池畔的生活将终结。
   
    那是一个怎样纷乱和忧伤的时刻?我置身于露台,鸥鸟又一次飞来了,而我将拎着箱子离去,在这里,我度过了最短的时光,犹如在出租屋中送走那些短暂的爱情。我拎着箱子走出了依然阴晦不清的街道,只有莲花池的湖水荡漾着,直到如今,依然在我的历史中起伏不定。  (海男 2007年12月1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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