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坚:读书别跟着时代前进

于坚是公认的最会读书的诗人之一。如他所言,他的阅读从来不跟着书店的排行榜走。他每天都要读书,但读的总是那些书。2007年,一本《剑桥东南亚史》让他更加了解了东南亚的文化和宗教;重读经典《九故事》,他再次认定,这是一本一流的小说。于坚谈兴很浓,他极力要求对话保持着他自己的语言风格。采访完毕,记者重新发回录音整理,于坚逐字逐句读完后,增删添补。
新报:07年,你读了一些什么好书呢?

于坚:07年读得不少,选两本书说说,一本是《剑桥东南亚史》,我最近两三年一直在关注澜沧江、湄公河及东南亚一带。我认为,云南文化的方向实际是朝向湄公河这边的。自古以来,它的地理位置和文化氛围是朝向东南半岛的,所以我比较关注云南这方面的历史。这本书让我对东南亚的文化、历史、宗教有了更深入的了解。
新报:对这本书,你印象最深的是什么?
于坚:这本书给我印象最深的是它讲到东南亚在古代曾经有过一个印度化时期,佛教从印度传入这个地方以后,西方的学者提出过一个印度化时期。印度化也可以说就是古代的现代化。这本书认为,印度化在东南亚只是一个表面的东西,就像砖瓦表面的釉彩一样。而实际上,东南亚是根据自己本土的民族文化的特点对印度文化进行了取舍。在今天的历史进程中,我感觉东南亚依然对现代化进行了有选择的接受,并不是盲目地全盘照搬西方殖民主义的现代化。比如说,它还是坚持了它的宗教和日常生活方式。它选择了很多对改善它的生活有益的东西,但还是抛弃了很多,我觉得这是东南亚给我最深刻的印象。
新报:你说谈两本书,那另外一本是什么呢?
于坚:另外一本书是我重新读了塞林格的《九故事》,最新的译本。我觉得这真是一本一流的小说,结合今天中国当代作家的小说来看,中国当代小说很少有塞林格小说中的那种对人类存在最本质状态的表现。我觉得,这种小说在中国写作中很难看到,但他表现的那种经验于我并不隔膜。
新报:根据你的阅读经验,你觉得我们应该怎么阅读呢?
于坚:我觉得读书是没有必要跟着时代前进的。我的阅读并不是跟着书店的排行榜走的。实际上,我经常读的书,差不多都是那些书。我天天都在读书,只是同样的书,我会选择不同的版本。因为翻译这个东西,总是有新的可能性,译者对原著的理解,总是有可能更贴切,更接近人的经验。
新报:读与写是你生活中密不可分的两部分,你在07年写了些什么?
于坚:07年我跟过去三十年一样,写着一切。我是古代意义上的文人,不是今天专业写某类文体的知识分子。今天感觉好今天写分行的,明天感觉好明天写不分行的。
新报:读写之余,有没有去其他地方走走?
于坚:去年还去了两趟日本,五月参加了东京国际诗歌节,十月参加了一个中国诗人和日本诗人的对话。与大冈信、谷川俊太郎、吉增刚造等对话。后来,我又应日本关西大学东亚文化研究中心的邀请在大坂进行了一次演讲。我现在正在写的文章是关于日本的,我是把日本作为一个现代化已经成功了的国家、中国未来的榜样来观察。去欧洲没有那么强烈地感觉到现代化对那些国家造成的变化,因为现代化对于欧洲来讲,是从文艺复兴以来一直在进行的事情,也是西方历史逻辑使然的东西。但是,日本不一样,它是东方国家,它对西方文化的吸收是通过模仿和学习。所以,我到日本强烈地感觉到,现代化之后的结果是什么。
五千年来最孤独的时候
2007年这一年,我觉得是时代发生了深刻变化的一年。许多过去模糊潜在的东西现在明确地可以感觉到了。讲到2007年,我就会想起伍尔芙的一句话,伍尔芙在二十年代或者三十年代的一本书里面讲过,某年的某天,世界变了。我当时不以为然,时代的改变,有那么具体吗,但我后来真的感觉到,2007年的某一天,中国完全变了。过去时代的精神和生活结构,发生了深刻的裂变。我觉得中国的深层已经碎片化。这个碎片不是四分五裂,而是生命的原子化。我们过去所依赖的那种价值观,那种安全感,那种集体主义,我明确地听到了碎裂的声音。人比以往的任何时候都感觉到更孤立无助,货币重估一切价值的后果是,人际关系的冷漠、功利化和无情。像我这种一生经历了无数巨大变化的人,我觉得我正在跟过去的生活丧失联系,也跟过去的圈子丧失联系。人分裂成无数的孤立的原子,人群又变成相对小的社区。
在网络上最清晰地呈现着这种变化,人们已经丧失了传统的那种基于情感和身体的联系。我们正在面临着一个全面虚拟的时代。虚拟给人带来了一种虚拟的自由,给人提供了一个虚拟的自我表现平台,这种自由的结果同时也是人和人之间联系的丧失。因为,只要你有一台电脑,你就是一个上帝,你可以创造你无边无际的世界和无边无际的自我满足。但同时某一台电脑和另外一台电脑的联系也是虚拟的。而在生活中,我认为人与人之间的真实联系已经被虚拟化,完全丧失了。具体地讲,某个人会在下午五点敲你的门来你家吃晚饭这样的联系已经完全消失。我们只剩下一种虚拟的联系,而且这些联系的动机还是以经济来维持。人只有经济关系而再没有过去时代的超越经济的基于人性的普遍联系。
虚拟世界,在2007年已经达到一个高潮,虚拟的狂欢。网络最根本的东西是民主,它实际上给所有的人提供了一个表演的空间,它不是以过去的价值观为基础。过去的价值观是一个金字塔结构,有是非、有高低、有道德感。网络平台取消了传统的金字塔结构。变成一个狂欢的平台,牛鬼蛇神,群魔乱舞,任何人你只要上了网络,哪个的声音大就可以表演,成功的标准只是货币的占有量。声音越大,获得经济利益的机会就越多。然后,泡沫般迅速消失。我认为2007年的各种文化事件,都是这种狂欢的结果,这种狂欢使人陷入了更大的虚无。实际上,每个在狂欢中的被选择的人,无一不迅速地被人遗忘,就连成功了也是会遗忘。我觉得,中国人今天的体验,他们可能是千古以来最孤独的时候。面对网络,我们是五千年来最孤独的时候。那些文化事件,不值得一一加以点评。我觉得它们完全是些泡沫,就像论坛上的滚动一样。我们最后记下的只是些模糊的名字,至于那个名字背后意味着什么,我们谁都认不得,也许有人成功了,也只意味着一堆货币,对中国精神生活的进步没有任何作用。他们争论的事情,都是些毫无价值的事情,他们并不是在讨论事情本身,而是借这件事情来出名并获取利益而已。剩下的就是“名”和货币,这些名呢,就像洗的布一样,晾几天就干了。你说的那些文化事件我都注意到了,但是我都忘记了。我记下的只有《九故事》和《剑桥东南亚史》。
(于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