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临沧市凤庆县三岔河镇山头田村的山坡上,开满了细小而洁白的小野花。四天前,村子里的5名十来岁的孩子匆匆走完了自己短暂的一生。和孩子一起遭遇意外的还有另外3名农民,8个人的离去给这个村庄以沉重的打击,意外带来的伤害像铅块压在每个活着的人心头,尽管他们相互慰藉,但也许只有时间才能将阴霾慢慢驱散。小浪泥塘山,在车祸发生的地方,5个孩子的骨灰埋在这里。但那些活着的人们,却正经历着看似漫漫无期的痛苦。
进村的山路:单程要花5小时
昨日9时,开往永德县城的客车停靠在山头田村对面的石路上,笼罩在山头田村上的雾霭正渐渐散去,凤庆县勐佑镇19岁的小伙子小李下车后,沿着一条3米多宽的土路,向山头田村走去。他是个泥瓦匠,最近在山头田村给村民盖房屋。
在凤庆县“3·23”特大交通事故中,13名遇难者中,有5名学生和3名村民的家就在这个村。小李说,这条土路有五六公里长,因为是上坡的山路,他从山脚走到道路尽头的山头田村中寨村民组,至少要花一个半小时,其间还得走些小路。这条路越往里走越艰难,不少路段湿滑而泥泞,路上的车辙印全是拖拉机留下的,路况与乡村机耕道差不多。阵阵拖拉机的轰鸣声从远处传来,偶尔有拖拉机向村里驶来。一些当地拖拉机司机说:“能够来到这里的车,只有摩托车和拖拉机,微型车都上不来。”从拖拉机摇摇晃晃前行的状态可以看出行驶的艰难。
越过横跨在雅兰河上的石拱桥,道路越来越陡峭难行,我们不停地前行,花了一个多小时才到达中寨村民组,但这里还不是这个村子的最高最远处。村民说,到三岔口中心小学行走的路程单程就有20公里上下,即使成年人要去三岔河镇赶集,每一个单边都不会少于5个小时。“因为很难坐上车,除了有摩托车的常常下山去买生活必需品外,其余村民很少下山。”摩托车成了当地村民最主要的交通工具。
如果不是亲自走一趟,很难想象出那些学生背着学习和生活必需品去上学的情形,也很难体会出这里的家长对学生上学时的种种顾虑和担心。

女儿杨雪遭遇不幸后,父亲把她的照片随时带在身上
痛苦的父亲:女儿遗照寄哀思
14岁女孩杨雪生前的4张照片,从她出事那天起,就被父亲杨跃生放在衣服的里层口袋里随身携带,这些照片是他唯一的精神寄托。为了防止弄脏,他将照片夹在股金本内,再揣进外衣口袋里。杨跃生说,他要长期把这几张照片揣在衣服口袋里,以示对女儿的纪念。
杨跃生的家在雅兰河边,门前的那条粗坯乡间马路正是司机段正超每次驾车的必经之地。3月22日,杨雪一放学回家就帮助爸爸妈妈做起了家务活,那天,她是步行4个小时回家的,她身上只剩下了1块钱,已经无法支付坐微型车需要的5块钱,那天她用这一块钱买了两个冰激凌,并全部给了心爱的弟弟杨江。
3月23日中午,段家超驾驶着拖拉机载着女儿段世美经过杨雪的家门前。杨雪和段世美都是三岔河中心学校初一105班的学生,两人也是很要好的朋友。段世美招呼杨雪上车一起去学校,杨雪收拾好书包和一饭盒晚饭,开开心心地上了拖拉机。从家里带晚饭,为的是省下2元钱。杨跃生回忆那天的情景说,当时车上已经挤满了人。
大概一个小时后,车祸发生了。得到杨雪遭遇意外的消息,杨雪的母亲鲁乔秀痛不欲生,她提出要去事故现场看孩子最后一面,但村里人出于安全考虑,委婉地拒绝了带她前往,因为鲁乔秀患有心脏病。事故发生后,基本上山头田村所有的劳动力都赶赴现场,没有去现场的人们开始自发地对失去亲人的家庭进行抚慰。
杨跃生仿佛也被击跨了,他劈柴的动作有气无力,当他坐下来的时候,他的眼睛明亮却没有光彩,且四处张望,“我的脑子在嗡嗡地响,听不见你们说话。”他说。
迷茫的弟弟:姐姐还在河边上
杨雪的两个姨妈也来了,一提起孩子,就止不住地哭泣。杨雪的学习成绩很好,平时很节俭,说是要省下钱上高中和大学用,她的愿望是当一名警察,还说过以后会把爸爸妈妈接到城里去住。这个家庭和村子里绝大多数的家庭一样,靠茶叶和核桃来勉强维持生计,一年有3000元左右的收入。杨跃生家平时睡觉的床上,堆放着几件没有被套的薄褥子,就连家中的那台14寸黑白电视机,也是别人赠送的,连确切的生产日期都无法知道,“好像用了20年左右”。就是这样的家庭条件,默默地努力支持着杨雪的理想,如今这个理想破灭了。
为了让鲁乔秀不至于过分伤心,学校特意给他们的小儿子杨江放了一个星期的假,好让他陪在妈妈身边,“好让她知道,她还有一个孩子。”杨江回家的时候还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情,后来才在亲人断断续续的谈话中知道姐姐掉到河里去了,孩子误以为家门前的雅兰河就是那条河。前天,他趁家人不注意,一个人跑到雅兰河岸边去,当被他姨妈找到的时候,他说他在河边找姐姐。
失去姐姐的杨江一直不吃饭,只是哭,连平时爱吃的藕粉也只吃了两三口。“看到他这样,我们心里很难受。”杨江的姨妈说。昨天,听到大家提到他姐姐,杨江突然跑到隔壁的灶台旁,抱膝蹲下后埋头轻声抽泣。

痛失爱子,杨文平的母亲茶饭不思
无言的母亲:靠输液维持体力
在中寨村民组靠路边的低矮院落里,有一间空间狭小的房屋,屋角一个灶台前的小凳上,坐着一名中年妇女,埋头沉默不语,眼角挂着泪花,头上的帽子遮挡住光线,让那张原本就很悲伤的脸庞更增添了凄凉的神情。这名妇女就是在“3·23”事故中遇难学生杨文平的妈妈李小索。坐在李小索对面一米开外的是杨文平的父亲杨家军,杨家军同样沉默不语,满脸是沉郁。在他们身旁还坐着杨家军的两个妹妹和杨文平的11岁的弟弟杨文明,他们都在努力开导杨家军夫妻二人,自从这次交通事故发生后,杨家军的两个妹妹从凤庆县郭大寨乡各自的家中赶到了杨家,至今都还没有离开。
“娃娃离开家上学的那天,我们都出去干农活了,当天下午,我大爹家的儿子从三岔河镇打来电话说段家超驾驶的拖拉机出事了。得知我儿子遇难的消息,我很想随丈夫去出事地看我儿子最后一眼,但人家担心我无法承受丧子之痛的巨大打击,最后只让我丈夫去了。儿子出事后,我连最后一眼都没有看到……”出事当晚,李小索睡在床上整夜都是唉声叹气,夜不能寐,一个人睡在床铺上流泪。每天虽然一大清早就起床了,但在床边一坐就是一两个小时,整个人跟木雕似的。她天天都这样,这些天来她连一口饭都没能吃进去,有气力的时候会挪到其他地方静坐,没有气力的时候,就回到床上去继续躺着。前日,杨家军的两个妹妹发现嫂子体力太弱,焦急万分,从诊所大夫那里卖回来两瓶注射用葡萄糖,并不是医生的妹夫将葡萄糖液输进了李小索的身体里,她的体质这才有所恢复。
离开的孩子:一生照过一次相

杨文平四岁时和母亲拍的照片是他这14年中唯一的照片
“我们家里的经济条件一直不好,我的身体也不好,杨文平没有过上好日子,最贵的新衣服还是这个学期开学时买的,才30元钱,是他自己偷偷买的,怕我们骂他,他从来没有穿过像样的衣服。现在走了,我觉得很愧疚,很难受……”说到这里,李小索的泪水像断线的珠子从眼角流出。“杨文华的生活费每周24元,在学生中这是最低的,一般情况下我们每周还要多给他10元钱,为的是能让他坐车上学。”坐在一旁的杨家军说,“我们家的经济收入是靠卖茶叶、核桃一类的土产维持,我每次去三岔河镇集市卖那些东西的时候,都是把钱攒在那里,不敢乱花一分。即使生病都是硬撑着,实在无法坚持的时候,就自己上山找些草药来熬水喝。为的是给孩子凑足生活费用,不耽搁他的学业。我们这一代没有文化,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来,吃了不少苦头,就是砸锅卖铁也要送娃娃读书,是希望孩子走出大山,不重复父辈的路。”孩子的身上寄托着杨家军夫妻无限的希望。
在当地农村,现在正是采收茶叶和播种玉米的时节,杨家军夫妻都没有心思来打理这些,眼前他们的心里只有说不出的痛苦和忧伤。
杨文明找出哥哥的一张照片,照片上记录的是一段母子相聚的幸福时光:杨文平坐在李小索的双腿上,被李小索亲昵地抱在怀里,母子两都乐呵呵的。“那是杨文平4岁的时候照的,当时还没有杨文明。”李小索说,“那张照片是我们村里一个邻居在昆明的亲戚来走亲戚时照的,照片是后来从昆明寄来的,没有要钱。到现在,我们家就杨文平照过相,也只照过这一次,现在孩子走了,家里却连张全家福照片都没有。”
肇事司机家人陷入深深自责中
昨日,记者一行来到段家超家,只见到了段家的两位老人,周围的邻居说,因为段家超的女儿在事故中也受伤了,昨日一大早,段家超的妻子赶到三岔河镇中心医院去照料受伤的女儿去了。两位老人是段家超的父母,都68岁了,身体都不好,但还在帮助段家超照管家里,如果有老人干不了的活,则由段家超的弟弟段家明暂时照料。
段家明说,出事那天,段家超准备驾驶拖拉机到云县去,不料途中发生意外:“哥哥买拖拉机原本是想给家里运输肥料、方便自家卖茶叶、核桃,出事那天,因为要去接我妈,哥哥顺便把女儿送到三岔河镇中心学校去。哥哥那天搭人,可能是他的女儿在车上,女儿的同学多,不好拒绝人家,阴差阳错地搭载了人。”
即使遭遇意外,但村子里的人仍一致认为段家超是个好人。去年农历11月初三,段家超借钱特意到保山买了拖拉机,以后,村子里谁要他带个什么东西,他从来没有拒绝过。平日里,段家超是个很开朗的人,和大家喝酒打牌,相处很融洽,他也是家里的顶梁柱。据他的亲人讲,段家超花了近3万元买回来的拖拉机,总共才赚了不到2千块钱。
那天,段家超驾驶拖拉机去云县去接生病住院的母亲回家,顺便带女儿上学,他平时从来不带人,至于车祸的发生,段家明连称:“阴差阳错。”
事故发生后,段家超的妻子也开始茶饭不思,而邻居则很快自发帮她做起了家务,做饭做菜、喂猪……现在,村子里的人,包括那些失去亲人的村民也没有对段正超的家属说过半句难听的话。
村民自发以各种方式
向遇难者家属送关怀
“我们给别人造成伤害,也给自己带来伤害,我们家也是受害家庭。现在我们都觉得对不住那些死伤者的家属,毕竟给那么多的家庭带来了伤害。在村子里大家还和往常一样和我们说话。就算大家不和我们说话,我们也会主动和他们说话。”段家明说,昨天下午,段家超的一位妹夫到村子的一个商店买了一条香烟,悄悄地送到杨跃生的家里,表示慰问。司机段家超在医院接受治疗的同时,也被控制着,他的弟弟段家明曾到医院去给哥哥送过饭菜。段家明说,哥哥在那里一直沉默不语,也没有托付他要给他家里做点什么事情,即使对家人也不提半句关于车祸的事。“我们知道他心里难过。”后来的调查结果表明,当时坐在段家超拖拉机上的人,有一半以上是山头田村人,而13名死者当中,就有8人是这个村子的人。
凤庆县“3·23”特大交通事故发生后,连日来,山头田村的村民都自发地抚慰这些受到伤害的家庭,给他们送去了关怀,希望他们能早日走出痛苦的阴影。年过7旬的老者杨大爷说,村子里的每个人都在经受着痛苦。事故发生后,大家相互鼓励和慰问,能帮忙做农活和家务活的也都尽可能去做。村民在慰问受难家庭的时候,总忘不了携带一些罐头和糖果之类。事故发生后的两三天时间,失去亲人的家庭里,上门来慰问的村民总是来了一个又一个。这种患难之中的关怀,至今仍在持续不断地进行。
尽管事情过去4天时间了,但那种悲伤的氛围仍旧十分浓烈。杨大爷说,既然事情已经发生了,现在能做的,也只能是相互关怀而已,“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他说。 (以上稿件 本报记者 刘平 杨旭/文 张永强/图)
泰康理赔款24日送到受害者家中
凤庆县特大车祸发生后,泰康人寿临沧中心支公司第一时间接到报案。经核实,死伤的27名中学生均投保了泰康的“学生平安保险”。
中支总经理朱金沙和云南分公司相关领导和部门进行了及时的汇报和沟通,分公司启动了应急预案,承诺在24小时内对死亡的学生进行理赔,住院治疗的学生待出院后进行理赔。3月24日下午,临沧中支总经理朱金沙亲自将理赔款送到了受害者家中。(戴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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