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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国家地理中国特辑》选译

http://www.shxb.net [2008-4-21 9:40:07] 本报记者 李青青 译




周恩来接见作者的父亲切斯特·朗宁



    中国正在用普通个体的故事撰写历史,但一个国家的发展不能光依靠13亿人口的个人梦想,还必须配之以法治的政治体系。伴随着奥运会和改革开放30周年的到来,中国正登上世界舞台的中央。为此,5月份的《美国国家地理》用整本杂志推出了中国特辑,从文化、地理、经济、环境等各方面进行了一次全方位的解析。这是该杂志近20年来的第3本国家专辑,虽然里面仍有一些无法避免的西方意识形态,但相对而言仍是一份比较有分量的报道。
   
    本文原载于1971年12月的《美国国家地理》杂志,作者奥戴丽·朗宁·托平,是第一个把中国的秦始皇兵马俑进行报道到西方的人,她曾陪尼克松访华,多次采访过周恩来、邓小平等政要。这篇报道中,奥戴丽详细描述了中国解放前后的巨大变化。《美国国家地理》今天重新刊载这篇文章,似乎在暗示着中国正在经历新一轮的变革。

    
    一个星期以来,姐姐西尔维亚每天早上醒来时都会用惊讶的口气说:“呀,我们已经在中国了!”她和我都知道,这听起来很天真,但我想我也会这样做的,只是西尔维亚总比我起得早。
        
    外人很难体会我们内心的感受,中国几乎是我们祖辈的故乡:爷爷奶奶在这里度过了一生中的大部分时间,爸爸出生于此,西尔维亚和我的童年都是在中国度过的。再次回到中国,我们急切地想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样的变化。
        
    我们的第一感觉是,空气里似乎被充了电,到处都有工作可干,中国人正热火朝天地忙碌着。
        
    我们是和父亲切斯特·朗宁一起回来的,他是加拿大外交官。受老朋友周恩来的邀请,父亲在20年后又来到了中国。我们的主要目的是去湖北省樊城,为奶奶汉纳·洛勒姆·朗宁扫墓。她和爷爷哈沃尔·朗宁都是路德教会的传教士和老师,年仅36岁的奶奶1907年死后被埋在了樊城,只留下了爷爷和他们的7个孩子。
        
    我们的旅程是从香港乘火车开始的。在罗湖桥,我们下了车。海关大楼上的红旗迎风飘扬,两个解放军战士手握带刺刀的步枪,好奇地看着我们。
        
    “你好”,我向他们打了个招呼。
        
    他们脸上露出了笑容,回答了一声“你好”后,指了指通往海关大厅的路,大厅门外挂着一张毛主席的巨幅彩色画像。
        
    中国人民对外友好协会的代表楚秋生接见了我们,他负责陪同父亲展开这次中国之旅。在吃了一顿中国美食后,我们登上了前往广州的空调列车。坐在软软的座椅上,居然还有茉莉花茶品尝。父亲上一次在中国是1951年,他对此有点吃惊:“我记得当时的客运列车更像牛车,卫生状况糟透了。”
        
    火车进入广东省后,父亲还惊奇地发现送茶的女服务员以及南方乘客都在讲普通话,而不是广东话。在以前,会讲普通话的南方人都是富人或者受过高等教育的人。当父亲和一位服务员交谈时,所有人都盯着他看,因为这个灰头发老外居然讲着一口流利的普通话。气氛一下子随和起来,大家开始互相开玩笑,他们还给父亲出谜语。
        
    旅途中,父亲向其他人讲述了自己的经历。他1894年出生在樊城,当时还是清王朝统治。12岁的时候,父亲去了美国,然后是加拿大,并在那和母亲伊嘉·霍特结了婚。随后,他带着妻子和年幼的西尔维亚回到中国。1922年到1927年间,中国军阀割据,父亲在樊城和北京教过书,后来迫于战乱回到加拿大。1945年,他以加拿大外交官的身份再次来到中国,并呼吁国际社会承认共产党政府。但当时爆发的朝鲜战争打乱了他的计划,大使馆关闭后父亲返回了加拿大。

    



1971年6月,学生们在北京长安街欢迎罗马尼亚领导人尼古拉·齐奥塞斯库的来访。


    在广州下车后,我们被一群友好的中国人围住了,他们都好奇地盯着我们。当我们对着他们笑和打招呼时,他们也立即表示了欢迎。父亲认为这是一种令人愉快的改变,要是在以前,包围我们的很可能是一群饥饿的乞丐。
 我理解父亲的愉快心情,因为我对旧中国的印象也非常深刻。那是1946年的除夕,妈妈带着妹妹美美、杰伊、弟弟哈蒙和我坐船去上海看爸爸。
        
    爸爸在岸边等着我们,那里挤满了小贩,很多孩子伸着小手在乞讨。一个码头小工从杰伊肩膀上抢走了她的皮包,转身就跑。爸爸追了上去,弟弟哈蒙跟在后面大喊:“站住,小偷!”很快,我们全家都加入了追捕的行列。小偷迅速转头看了一眼,跟在身后的外国鬼子也太多了。于是他把皮包扔向空中,自己则消失在了人群里。
        
    随后,我们坐上黄包车,穿过嘈杂的街道前往中华酒店。很多乞丐跟在身后,有几个脸上还有伤疤。当时12岁的杰伊没有那么多硬币给他们,马上就被打了一耳光。但当我们走进上海这家最豪华的酒店后,就仿佛进入了另一个世界。里面的人都锦衣玉食。
        
    随后的两年里,我们和其他外交官住在南京,我进入了南京大学学习。当时仍处于战乱年代,每天早上坐人力车去上学的时候,我几乎都能看到尸体,有的是饿死的,有的是病死的,有些尸体经常放好几天都没人认领。到了晚上,我却能出席晚宴和外交舞会。对比一下穷人和富人的生活,我就预感到中国的革命是不可避免的。
        
    如今的广州,中国人面目一新。
        
    工业化正在加速,但不是很快。和香港满大街的汽车相比,广州种着行道树的宽敞大街令人吃惊,大多数人都是步行,少数人骑着自行车或推着小车。除了卡车、出租车、公务车和公交车外,小轿车很少。黄包车已经被禁止了,但还有载客三轮车。城市里到处都是毛泽东的画像,标语则敦促人们保持城市的清洁、不要随便乱扔垃圾,不要随地吐痰等等。这些警告似乎很起作用,因为大街的确很干净。
        
    我们从广州乘坐一架苏制伊尔18飞机飞往北京,正好赶上了五一劳动节。那天晚上,我们接到周恩来总理的接见通知,于是就去了人民大会堂。五一节的烟花声和音乐声依然在耳边回响。
        
    我们走进大会堂的大门后见到了周总理,他穿着灰色中山装,胸前别着一枚写有“为人民服务”的毛主席像章。他握着父亲的手,对他回到中国表示欢迎。
        
    周总理和父亲喝茶聊天的时候,我安静地坐着,目不转睛地看着这个传奇人物。真令人难以置信,这个温和、英俊的73岁老人居然是长征的领导人之一。
        
    周恩来称父亲为老朋友,他们回忆了以前的几次相见。父亲说,如果周总理能去加拿大,他会亲自下厨做几道中国菜。周总理感谢了父亲的盛情,然后问道:“你们那里还能吃到鱼吗?或者有没有鱼因为污染死亡?”
        
    父亲回答说,加拿大仍有很多鱼,但污染的确是个大问题。周总理对此比较感兴趣,他说:“发达的工业国家已经出现了严重的污染,像中国这样的发展中国家,也正在工业化,能够从其他国家身上学习经验,就能避免发生类似的问题。”
        
    我后来在大多数中国城市呼吸着新鲜空气时,就常常想起周总理的这番话。我想,中国没有污染很大程度上应该是归功于排放烟雾的汽车很少吧。

    



学生们在故宫欢庆五一劳动节


    第二天,周总理又请父亲共进晚餐,然后就带他到天坛门顶的阁楼上看烟花。在这个节日里,爸爸还看到毛主席露了10分钟的面。
     
    西尔维亚和我站在大门附近,看着天空灿烂的烟花和地上的人山人海。
        
    父亲后来告诉我们,烟花表演和这么多的群众都让他感到很兴奋,因为他从中察觉到了一种新力量的崛起。
        
    任何一个到过现代中国的外国人都不会忽略这股力量:人民力量。近8亿的人口都在想同一件事,读同样的书,谈论同样的话题,穿同样的衣服,过着同样的生活。巨大的变化让人们没有空余时间去想其他的事,在“毛泽东思想的武装下”,他们认为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他们能用汤匙撬动大山,能将沙漠变成绿洲,能改变河道,乘风破浪。这一切,都靠人民的力量。对中国共产党来说,这种力量是巨大的。举个简单的例子,南京修建长江大桥时,原本只有6000名工人在干活,但却有5万名士兵和志愿者前去帮忙。
        
    没有人比毛泽东更了解人民的力量了,他在1958年写道:“除了其他特点外,中国人民最突出的特点就是他们‘是贫穷和空白’的。”这听起来不是件好事,但对新中国却有着巨大的促进作用。因为贫穷让人有变革和行动的欲望,而在一张空白的纸上,你可以写上最新最美丽的字,可以绘制最新最美丽的图画。
        
    但有时候,挥舞画笔的艺术家也会碰到麻烦,比如1966年发起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不过,许多中国农民却是通过文化大革命获得了识字的机会,许多人的第一本甚至唯一一本书就是“红宝书”。
        
    对中国人来说,毛主席的智慧是一种安全感和财富。30年来,我们接触到的所有农民和工人都说,毛主席为社会发展作出了伟大的贡献。“我从来不担心我的孩子,我知道他们将永远不会挨饿”,在上海工作的一个妇女说。几乎所有人都相信,如果毛泽东思想被研究并正确应用的话,一切问题都能找到解决方案,包括粮食增产和治愈耳聋。在北京聋哑人学校,宣传部的一个成员王晨英对我说:“我们的医生以前说,聋哑是不能治愈的,但没有什么是不能医治的。毛主席教导我们,如果我们了解了问题,就能找到办法。”
        
    在这样一种主流思潮里,中国人声称他们发现了治愈聋哑的办法。1968年,一个军方医疗队开始应用针灸疗法治疗耳聋。王晨英解释说:“毛主席说,‘如果你想知道梨的味道,你必须亲口尝尝。’我们在自己人身上尝试针灸,以寻找正确的下针部位。我们有时也担心会伤到自己,但脑袋里装着毛主席‘为人民牺牲’的思想,我们继续试验。”如今,王说,在一年的试验中,学校里90%的学生有了一点恢复听力的迹象。“当听力恢复后,我们教他们说话。不要一年,238个学生中就有11个完全痊愈了,我们要感谢毛主席的教导。”
        
    随后,我们受邀去汉口,并看到了令人吃惊的手术。这是毛泽东思想激发的另一项创新:只用针灸作为唯一的麻醉手段。我们观看了一个开胸手术和从一个54岁妇女喉咙中割除肿瘤的手术,一切都是真的,他们并没有使用麻醉药,只有针灸。    
        
    那个外科医生名叫楚瑜框,他在女病人的喉咙上开了道口子,手术过程中,病人一直处于清醒状态,但没有疼痛的感觉。楚医生割完肿瘤缝好最后一针后,女病人居然就坐起来吃了瓣桔子,接着在没人搀扶的情况下独自离开手术台,对外科医生和另外两名针灸医生说了声“谢谢”后走了出去。她还向我们这些观看的人微笑和挥手,脸上一点苍白的迹象都没有。
        
    另一个名叫楚发姿的医生向我们解释说,两枚针被扎在病人两只手腕的穴位上,麻醉了肿瘤所在的区域。手术过程中,针灸医生一直在捻动针,手术结束后才能拔针。对于心脏手术,除了在手腕扎针外,两只前臂也要扎。医生打开病人的胸腔后,一根肋骨和一些组织被移除,露出了跳动的心脏。女病人手术期间一直保持清醒,医生用手握住她的心脏时,她居然还能用吸管喝桔子汁,并朝我们微笑。我几乎快吓昏过去了。
        
    楚医生告诉我们:“我们知道人身上有500到800个穴位能用来进行针灸疗法,我们知道扎某个穴位会产生的结果,但我们也不太明白其中的科学原理。”
    
    
    离开汉口后,我们乘火车前往樊城。抵达樊城后,我们住进了一家舒适的宾馆。老板担心我和西尔维亚要用许多热水,叫了4个女服务员专门为我们送水。每次我们回到房间后,她们都会催我们洗澡。
        
    在樊城我明白了一句古老的谚语:“人穷志不穷。”我们拜访了许多农民的家,大人都去田里干活了,那些在家带孩子的老人热情地向我们展示了他们的新生活。多数人家的房子都很小,是用砖头修建的,屋顶铺着瓦片。起居室里有张木制的桌子和几把硬背椅子,有些人家还有收音机或者带抽屉的柜子,两间卧室都有衣柜、镜子和炕。所有房间都很干净,尽管简陋,但他们对此很骄傲。
        
    第二天,我们乘小船在汉江上游览,江上还有很多类似的小船。在小船上的感觉让父亲又想起了过去。1927年,他和妈妈、西尔维亚、美美和弟弟奥尔顿就是乘坐这样的小船离开了樊城。当地的英国领事也带着家庭离开了,因为时常发生针对外国人的抢劫事件。父亲请船夫载他们去汉口,船长和船员们都是“红枪会”的成员,这是当地人为了抵抗军阀、国民党士兵和强盗而自发组成的秘密组织。
        
    在距离汉口还有一半路程的沙洋,他们遇到了一些从上游漂来、被强盗点燃的船只。船员的尸体依然躺在甲板的血泊中,因为害怕,船长不敢再前进了。
        
    父亲他们只好在沙洋码头暂时停留。两天后,父亲和另外两个外国人去当地的电报局给汉口的英国领事发电报。回码头的路上,他们找了个茶馆休息了一下。但不久,一群学生走进了茶馆。
        
    “看那些外国鬼子!”他们大喊,“消灭外国鬼子!打倒帝国主义!”
        
    一时冲动,父亲突然跳到桌子上,用当地方言喊道:“你们说得很对!打倒外国帝国主义!让我们消灭他们!”
        
    学生们露出了吃惊的表情,父亲却没有停下,他继续喊道:“我渡过太平洋,来到我的家乡就是为了这个愿望。如果我们两边夹击帝国主义,就一定能消灭它。”
        
    人群的态度一下发生了转变,他们不仅护送父亲和他的朋友回到码头,还劝慰了船长继续前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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