触摸天堂之门 新报记者探访震后殡仪馆

5月17日,在四川绵阳九洲体育馆地震孤儿安置地,两位孩子在互相安慰    (新华社)

    “5·12”地震发生后，成都市所有的殡仪馆工作人员一起，尽快地把死难者化作一缕青烟，让其能早日触摸天堂的大门。截至昨日，重灾区都江堰市殡仪馆一共收到了1500多具死难者的遗体，该殡仪馆及时规范地对这些遗体进行了火化，最大限度地安慰了死难者的家属，同时也为灾区疫情预防打实了基础。据介绍，昨日20时，该殡仪馆按照相关程序，开始处理无人认领遗体。

全国单位
第一时间伸出援手
    
    近日，四川地震灾区的气温逐渐回升。高气温给遗体保存带来了巨大的压力。遗体腐烂，很容易导致疫情，因此，温家宝总理在考察完灾区之后，特别提出了死难者遗体的善后处理问题。实际上，在地震开始的瞬间，都江堰市殡仪馆馆长刘良志就意识到了一轮巨大的悲伤潮流和工作，正步步逼近殡仪馆。
    
    都江堰市殡仪馆坐落在都江堰市经济开发区附近，周边有不少农家。绿树掩映中，殡仪馆高大冰冷的牌坊与周边农家小院的废墟合在一起，组成了一幅冰冷的图画。
    
    进入殡仪馆大门的时候，几位头缠白纱的遇难者家属坐在路边抽泣着，他们旁边，一个卖花圈、鞭炮、冥币和香炉纸马的大嫂一脸同情地看着他们，大嫂旁边挂着一块纸牌，上面“出售骨灰盒”几个字分外刺眼。从这些人旁边走过的时候，我们感到了一种莫名的寒冷。
    
    都江堰市殡仪馆规模不是很大，平时，这里每天焚化的死者一般不会超过5个。地震发生后的短短几个小时里，大量死难者遗体被送了进来。焚化炉在超负荷运转。很快，问题出现了，焚烧油料和骨灰盒越来越少，成都市的殡仪馆几乎都在满负荷运转，支援不了这边，怎么办？
    
    这个问题很快便得到了解决，全国很多殡仪工作单位从网络、媒体上获知汶川大地震后，把电话打到了都江堰市殡仪馆，他们承诺，将在最快的时间里把骨灰盒和焚化油运到这里。
    
    在都江堰市殡仪馆工作吃紧的震后第二天，大批来自北京、上海和广州等地的殡仪馆用品运来了，随后，重庆市锡宝殡仪馆和江南殡仪馆的支援队伍也赶到了都江堰市殡仪馆。  

遗体数目
超过平时数十倍
    
    记者见到刘良志的时候，他刚从焚化车间视察回来。这位40来岁的男子身材敦实，一进办公室，便忙着和同事们商量着未来几天的死难者遗体处理的事情，“之前的工作我们做得让死难者家属很满意，我们希望以后也一样。古话说死者入土为安，我想，及时地处理好死难者的后事，这是对家属们最好的安慰。”刘良志说。连日来不间断的工作让这位汉子的眼泡明显浮肿了起来，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盛满了焦虑。
    
    办公室的电话不断响起，刘良志连喝预防流脑的板蓝根冲剂的时间都没有。“我们的工作比较特殊，说实话，平时我最不愿意人们到这里来了。但是，这次，我们不得不面对那么多的人。你体会不到了，那种感觉实在是太沉重了。”刘良志说，地震的瞬间，他便意识到了悲伤潮流的不可避免，“震级实在是太大了！”随后，他迅速打电话通知了正在休息的员工。虽然意识到了死伤悲剧的无法避免，但当越来越多的死难者遗体被陆续送来的时候，刘良志的心情也越来越沉重，“第一天就送来了一百多具，是我们平时接收数目的数十倍啊，也是我们建殡仪馆当初设计承载能力的好几倍，还有其他的殡仪馆也在接收着……”究竟有多少人在这次地震中遇难，见惯了死人的刘良志不敢多想。由于一直忙于工作，再加上通信中断，刘良志直到前日才得到父母妻儿的消息，但一直没能见上一面。

规范处理
降低灾后疫情隐患
    
    刘良志介绍，截至昨日12时，都江堰市殡仪馆一共接收了1500多具死难者遗体，其中有不少是学生娃娃。“按照规定，家属来对遗体进行确认之后，我们便以最快的速度，规范地将遗体火化，家属随后把骨灰领走。”由于殡仪馆工作的及时全面，殡仪馆大院内即便是在家属最多的时候也是秩序井然。“我们给所有前来确认遗体的家属都发放了面包和矿泉水，同时从有限的人员中抽出人手去安慰他们，最大限度地稳定死难者家属的情绪。”刘良志说，在失去亲人的巨大痛苦面前，很多家属的情绪容易激动，“那个时候，我们的工作人员表现出了巨大的耐心。”
    
    大量遗体的涌来给殡仪馆的消毒防疫工作带来了巨大的压力。为了保证死难者亲属和殡仪馆工作人员的身体健康，抗震救灾指挥部及时从成都市派来了防疫队，支援殡仪馆的消毒防疫工作。
    
    防疫队员在殡仪馆的院门口和办公室门口迅速铺设了棕垫，同时，他们每隔2小时便对殡仪馆进行一次全面的消毒，而按常规，日常的消毒防疫每隔6小时进行一次便可。“直接接触遗体的运输者，每天都需要进行全身的消毒防疫。而且防疫队员还给我们发放了板蓝根冲剂。”刘良志介绍，在防疫队员日夜坚守的情况下，目前，进出该殡仪馆的死难者家属和殡仪馆工作人员的一切体征正常，没有出现疫情的痕迹。“大灾之后防大疫，这是灾难后的基本常识。中央以及省市领导也高度重视死难者遗体的处理问题。我们将全力以赴干好这项工作，也算是为抗震救灾以及人民的灾后重建工作尽自己的力量吧。”

都江堰市殡仪馆馆长刘良志向记者讲述遇难遗体处理情况

昨日开始
焚化无人认领遗体
    
    此次地震中，有不少家庭全家都遭遇不测，因此，殡仪馆里出现了很多无人认领的遗体。“这样的状况在我市9家殡仪馆都有。”刘良志说，经常接触死人的家属，他们非常能够体会死难者家属的心情，因此，无人认领的遗体他们都会送进太平间的冷柜安置好，等有一天家属来到时能与死者见最后一面，“我们所有的人都宁愿相信这种‘无人认领’是暂时的，谁都不希望看到家破人亡的情形，可是，灾难太大了，这种悲剧最终还是无法避免。”
    
    刘良志说，即便是在冷柜里，遗体的保存也有一个底线，而且，随着气温的升高，遗体腐烂的速度会加快，“如果不尽快处理遗体，有可能会引发疫情，为此，按照相关规定，我们发布了公告。”按照公告，如果自公告发出之后24小时之内还无人认领遗体的话，殡仪馆将对遗体进行火化。如果在火化后一年或者两年之后还无人来认领骨灰的话，我们将对骨灰进行集中埋葬，“具体骨灰认领的期限是多长，我们要等待上级部门的安排和指示。”
    
    公告发布以后，殡仪馆工作人员还将与公安人员一起，对无人认领的遗体进行整理，“有名字的我们会给他贴上名字，没有名字的将由公安部门进行多角度拍照和血样采集，这可以保证遗体被焚化以后，家属能准确地认领到自己亲人的骨灰，这点，我们是可以保证的，也应该保证。我们有义务和责任让死难者与活着的亲人能够相见。”刘良志说。
    
    据了解，考虑到目前殡仪馆的承载能力和疫情防治的重要性，从昨日20时起，包括都江堰市殡仪馆在内的成都9家殡仪馆开始处理无人认领的遇难者遗体。记者在该殡仪馆门口贴出的一张公告上看到，成都全市的9家殡仪馆的联系方式清楚地附在公告正文之后。此举最大限度地体现了对无人认领遗体处理的人性化。

殡仪馆职工 泪焚父亲遗体 
   
    逝者已矣，思者永伤。都江堰市殡仪馆里，遗体冰冷，家属悲凉，每天都在上演着无数个“伤离别”的故事……

    
    父亲在地震中不幸遇难，他作为都江堰市殡仪馆的工作人员，含着眼泪焚化完父亲遗体后，依然坚持工作。在这场灾难中，有不少救援人员的家属不幸遇难，有人失去了妻儿，有人失去了父母双亲，他们在承受巨大悲痛的同时，依然奋战在抗震救灾一线，他们深知：灾区还有更多群众等着他们。

为焚遗体
恨不能为父亲守灵
        
    在都江堰市殡仪馆的焚化车间里，有两位工人的身影格外惹人怜悯。这两个人，一个在亲手焚化了自己的父亲后含泪继续焚化遇难者遗体；另一个，在焚化了自己的侄子后，依然坚持工作。
        
    记者恳请都江堰市殡仪馆馆长刘良志带我们去见见这两位让人在肃然起敬的工人，刘良志在征询了两位工人的意见后，拒绝了记者的请求。他说，两位工人不愿意接受采访，甚至不希望他把自己的名字透露给记者。刘良志说，那位失去父亲的工人，说起这件事情便失声痛哭，他责备自己不孝，不能为父亲守灵。而另外一位工人情绪也非常低落。 
        
    “不要再刺激他们了，让他们静一静，接下来的两天，我们的工作虽然会逐渐减少，但是他们可能还不会离开，因为前来支援我们的队伍也一直没有休息过，让他们撤回去休息一下吧。”
        
    刘良志的话让人无法拒绝，甚至让人觉得心酸。虽然没能见到他们，但我们至少知道，在都江堰市殡仪馆，有两名普通工人为抗震救灾献出了他们最大的力量。大爱无声，他们的亲人在天国里，会理解和支持他们。

坚强女性
担起记录遗体工作
        
    女性在殡仪馆里一般只在办公室里搞一些日常接待工作，在这次大地震中，都江堰市殡仪馆的两位办公室女性工作人员却担任起了遗体的登记记录工作。每天当大量遗体运来的时候，她们本就柔软的心都会无比悲痛。
        
    昨日，一位刚整理完遗体记录的办公室接待员刚回到办公室，便抓过垃圾筐呕吐了起来，同事在她背上拍了半天，她仍然没有平息下来。吐了半天，到最后眼泪鼻涕一起流，却什么也吐不出来。看着员工痛苦的样子，刘良志的眼眶红了：“她太累了，连续几天都没有休息过，而且心里太难受，肚子里也没有吃过多少东西……”刘良志说，随着搜救工作的深入，搜救难度越来越大，靠搜救人员的手，每天刨出来的遗体不会太多，而且大多数人已经获救，因此，从昨日开始，送到殡仪馆的遗体逐渐少了起来。“明天，我要让办公室这两位女同志休息半天。”

□ 记者手记

2008年5月17日 多云
     
    写殡仪馆稿件的时候，突然想起了前天采访北川重灾区时见到的情景。
        
    前天的北川老城，随着搜救工作的展开，不少幸存者被救了出去。更多的，则是一具具遗体被发现并刨了出来，摆放在空地上。
        
    尸横遍野用来形容当时的场景并不过分，搜救人员踩着的废墟下，虽只隔着一块水泥，便可能藏有好几具死难者的遗体。越来越多的遗体刺激着现场的每一个人，搜救人员和现场记者的眼睛里都含满了泪水。
        
    “有人吗？这里有人吗？回答一声啊……”这样的呼唤声随处可闻，先是搜救人员在呼唤，很快，现场的记者也加入到了其中，包括两名外国记者。
        
    挂在脖子上的照相机影响了搜索、拿在手里的本子影响了搜索，干脆，把它们全放进包里。拿起废墟堆中的残破木条，在支撑自己走上废墟的同时，也可以用它来轻轻敲打废墟，尽量引起被埋幸存者的注意。
        
    “有人吗？有人吗……”南腔北调的呼唤声回荡在废墟上，“有人吗？有人吗……”生硬的汉语回荡在废墟上。记者和搜救人员之间的角色区别，在那一堆堆废墟上，在那一声声对生命的呼唤中，悄悄被抹去了。肤色、国界、语言等差异，在灾难牵引出的爱心面前，一下子全部都消失了。
        
    随着时间的流逝，随着遗体的增多，越来越多的呼唤声开始沙哑，不是因为喉咙累了，而是因为内心的悲伤。喊着喊着，现场记者们的声音中便带上了哭音。
        
    在跨越区域、跨越国界、跨越种族的爱心面前，我们更希望灾区的人们能够早日振作起来，在废墟上重建家园。这将是对逝者最好的安慰。